看着桌子上那装满了菜的盘子，董卫国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双手不停在大腿上摩挲着，思考了一会便起身去厨房，把自己那瓶珍藏的好酒给拿了出来。
这么得劲的菜，要是不喝上二两小酒岂不是辜负了？
“大中午的，还要喝酒？”王翠兰赶忙把手挡在了他的杯子口上。
董卫国讨好地说：“一口，就喝一口。”
他现在年龄大了，喝不了太多，不过原本他也不是冲着喝高了去的，少来二两下菜就行。
董卫国看上那条“龙”好久了，刚把酒倒上，手里的筷子就急吼吼地伸向了那条龙尾巴。
“哎呦呵，这厨子的刀工可真好，我还以为是断开的。”
那条茄子被切成了蓑衣花刀，乍一看是一片片分开的，实际每一片都是连在一起，盘在盘子里时还真跟蜷着一条龙似的，董卫国夹了半天才把那块龙尾巴给弄下来。
“我去拿个刀来切切吧。”
王翠兰起身去厨房，拿来一把水果刀在菜蟒和茄龙上划了几刀。
那条菜蟒看着是凉的，可当切开时，里面那股白花花的热气“呼”地一下就涌了出来，韭菜的味道应该是辛辣、霸道的，但跟鸡蛋块、粉条混在一起时，只能闻到那鲜灵灵的香。
往碗里夹的时候，藏在里面的虾皮也跟着撒了出来，还带了一点小磨香油的芝麻香……这股混合后的香气，一下子就把董卫国的回忆拉回到几十年前。
那时候，家里的孩子们都还没长大，天天嚷着要吃肉。
红霞就会在做韭菜包子的时候，往里面加一点虾皮，也会像苏禾这样倒一点香油，嘴里有了鲜味、肚子里有了油水，照样能满足孩子们的馋虫。
可惜……
稍稍抿了抿杯子里的酒，不够辣，于是董卫国索性蘸了点菜蟒送的料汁。
“少吃点，里面有辣椒。”
王翠兰这句话还没说完，董卫国那一筷子菜蟒就全部喂到了嘴里。
好烫好烫？
好香好香～
好辣好辣！
滑溜溜、软乎乎的面皮瞧着是凉了，可放了这么半天，里面的馅儿还热乎乎的，一口塞进嘴里时，所有滋味都不分先后一股脑地炸开了。
脆生的韭菜、软嫩鸡蛋块、弹牙的粉条和豆腐干，配上点蒜泥和陈醋那直冲天灵盖的辛辣和酸味，辣倒不是很辣，不过在咽下去的时候，额头还是冒出了一层细汗，眼泪也跟着被呛了出来。
“哎呀……真得劲！”
说着，董卫国又拿起杯子抿了一下。
真是奇怪，有这么好吃的菜应该高兴才对，可怎么偏偏越吃越伤心呢？
等到嘴里的味道消化得差不多后，董卫国这才把碗里的“龙尾巴”给夹了起来，才刚咬破外面那层炸制的脆壳，舌尖立马就碰到了里面软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茄子肉。
这块茄龙在碗里都放凉了，不过在咀嚼的时候，沁在茄子瓤里的酱汁还是热乎的，酸甜浓稠的汤汁一下子在嘴里爆开，又有一股咸鲜的滋味在下面托着，外酥里嫩、酸甜咸香，好不满足！
“我想起来我老伴炸得茄盒了。”
又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酒，董卫国幽幽地跟她怀念着过去：“那前儿过年，她就爱炸点茄盒，夹点肉馅裹点面，炸完放外头能搁一俩月，吃的时候拿出来跟别的菜一块炒炒……你是没吃过，红霞做的菜老香了，我吃了几十年都不带腻的。”
董卫国的脸上分明挂着笑，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看到他哭，王翠兰赶紧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这好好的，咋还哭上了呢。”
“没啥，就是想她了。”
接过她递来的纸，刚沾了两下眼角，结果像是碰到什么开关一样，一下子把这些年忍着的眼泪一下子都放了出来，“你说我咋这么命苦啊，年轻的时候穷得吃不起饭，老了老了，想吃点啥也都不让吃，还得跟做贼似的藏着猫着。”
那句话说得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两口饭菜算是戳中他的伤心处了，借着这股劲儿，他一下子把所有的埋怨都倾倒了出来。
“红霞在的时候，咱俩是想吃啥吃啥，红霞的手艺还好，啥都能做出花儿来。”
“自从红霞把我撇下后，这些犊子们就管着我，这不让我吃、那不让我吃。”
“你说说，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天啊？咋就不能想吃啥吃啥？”
“平常一个个工作又忙，十天半拉月都不来看我一回，我这过得跟蹲笆篱子有啥区别？”
……
王翠兰还是头一次见董卫国哭得这么伤心。
当护工这些年，她也见过不少老人因为情绪崩溃而哭泣，所以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去哄他们。
“我懂，我都懂，”王翠兰往他的碗里又夹了一块菜蟒，“您放心，等他们回来，我指定替你教训他们，一定让他们经常上家里看看你。”
“算了，别让他们来了。”
一说要让他们经常来看自己，董卫国一下子就止住了哭声，“看见他们就烦，回来了坐不了几分钟就要走，跟没回来一样，每次下馆子还尽挑点我不爱吃的。”
说着，他就往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的蒜黄炒肉，没吃两口呢，那股可怜劲儿就又憋不住了。
“红霞啊，你跟着我这一辈子真是太苦了，还没过上两天好日子，咋就，咋就……”
“好了好了。”
见董卫国又要哭，王翠兰赶忙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没事儿，婶儿当时也没受啥罪，上回给看的那个出马仙不说了嘛，婶儿是去享福了，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呢。”
一头扑到王翠兰的怀里，董卫国哭得更伤心了：“红霞！呜呜呜……”
关着门、合了窗，本以为饭菜的味道和他的委屈都不会传出去。
殊不知，有一双眼睛正从远处偷偷地窥探着。
“看啥呢？吃饭啊。”
见小孙子一直扭头看向窗外，碗里的米饭都没怎么动，老张头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催促道：“再不吃，下午可就不带你去动物园玩了。”
“爷，咱对面那楼是董爷爷家不？”
老张头：“是啊，咋的了？”
小孙子指着窗外，说：“董爷爷都这么大了，咋还吃奶呢？”
“啥玩意？”
顺着小孙子指的方向，老张头只看到了模糊的一片，他的年龄大了，又有老花，即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也看不清对面那楼里在干啥。
可是好奇怪啊，今天这么好的天，怎么还关着窗户呢？
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老张头把小孙子拉来了窗户边，让他来充当自己的眼睛，问他说：“你都看到啥了？你董爷爷在吃什么奶？”
“就是在吃一个阿姨的奶啊。”
“阿姨？那个阿姨长啥样？”
“看不清脸，”小孙子一脸无知地把自己看到的画面告诉了他，“但是那个阿姨穿红衣服，胳膊上还戴着袖套，就跟哄小孩一样抱着董爷爷喂他奶喝呢。”
红衣服？袖套？
老张头：！！！
难怪呢，大中午的还要把窗户关得这么严实。
老董啊老董，你，你……你可真是晚节不保了啊！
……
叮叮！叮叮叮！
早上七点半，王翠兰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吵醒的。
“喂？”
披了件衣服出来，刚把电话拿起来，就听到里面传出的训斥声，“小王，你也是咱街道办的老员工了，咋还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呢？！”
王翠兰还有些迷糊：“咋的了？”
电话那头提高了音调：“董大爷住院了！昨天晚上送去的急诊！”
“因，因为点啥啊？”
“还不是你做的饭不干净，你到底给他做了点啥啊？！”
王翠兰：？？？
听到“急诊”两个字，王翠兰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紧。
糟糕糟糕，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就知道不能让他吃外面的饭，这下可好，自己可算是摊上大事了！
揉了揉发胀的脑门，王翠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这，他……”
“别这这那那的了，赶紧过来，咱一块去医院看看咋回事吧，”街道办的负责人叹了一口气，“刚才接到他儿女的电话，我都被骂得张不开嘴了。”
王翠兰：“行，马上，我这就过去。”
事情发生在昨天晚上，听说是后半夜突然上吐下泻，被邻居后发现送去了医院，并且通知了街道办的负责人和他的家属。
既然是上吐下泻，肯定就是吃的方面出了问题。
可是昨天董卫国吃的那些菜，王翠兰也是一块吃的啊，她都没有出现什么不适，怎么董卫国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不会是剩菜放了太久变质了吧？
昨天下午董卫国让她把剩菜带回家，她拒绝了，说半夜要是饿了他还能再吃一顿，该不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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