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把袋子递给她，别过脸，“你先将就用着。”
那时陈楹还没听懂他话里所说的“将就”是什么意思，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周译铮，我饿了。”
他低头看她。
她立刻提出诉求：“你待会煮面给我吃，我想吃番茄鸡蛋面，你多放点番茄，我喜欢酸的。”
她快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刚才那块面包实在干得难以下咽，才吃了一半她就扔了。这里虽然物资缺乏，但应该还不至于连番茄和鸡蛋都短缺吧。
“好。”
从杂货店离开，穿过一条崎岖的土路，又绕过几幢低矮的平房，终于到了周译铮的家。
站在破旧的木门前，周译铮把钥匙插进锁芯，忽然动作顿了顿，回头对她说：“陈楹，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陈楹不解。
“后悔来到这里，”他眸色暗了暗，“后悔刚才不在镇上住。”
“我才不后悔。”陈楹执拗地仰头看他，眼神坚定，“周译铮，我没你想得那么娇气。”
他眼皮抬了抬，轻笑了声，没说话。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译铮打开墙上的开关，老旧的钨丝灯泡发出微弱的光，照亮这斑驳的水泥地面，以及这个空荡荡的家。
他等着陈楹的反应，等着她的鄙夷、审视和嫌弃，但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只四处找着什么，目光在室内逡巡。
她在找什么呢？
很快，她看到了硬木长椅后的充电插口，眼睛霎时亮了亮。
“终于能充上电了。”她回头弯着眼睛对他说。
周译铮愣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陈楹半蹲在地捣鼓着手机，漂亮的黄色连衣裙沾上了地面的灰尘，经过一天的奔波，她的鞋面满是污泥，连脚踝都被蹭了几道划痕，周译铮心底像被什么猛地刺了一下，他盯着她耳畔晃动的光彩流转的钻石耳环，和这里是那么格格不入。
*
陈楹充上电，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正要给沈女士谎报今日行程，魏嘉铭的语音就一条接一条弹了出来。
【姐，你不会真去了那什么舂城吧】
【你别想不开啊】
【你就算和清川哥怄气，也不用真的跑这么远吧，意思意思得了。】
【还有，你再不回清川哥的消息，他待会真的报警了。】
陈楹面无表情地回了个句号，表示已读。
聊天列表往下拉，陈楹最后还是点开了谈清川的对话框。
下午两点那会，谈清川曾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她那时看着心烦，所以并没有回复。
【夏婵给你买了你爱吃的那家蛋糕。】
【晚上一起吃饭吧。】
最后一条是21：23分发的。
【嘉铭说你不在家，你真的去找他了？】
陈楹深呼吸了一口气，在键盘上打字。
【嗯。】
她只回了一个字。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下一秒，谈清川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酒店定位。】
陈楹拧眉。
她凭什么要向他汇报她的行程。
他以为他是谁。
拿起手机，她按着语音键，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你、别、管、我】
本以为谈清川不会再回过来，但刚放下手机，谈清川的语音就弹了出来。
犹豫了两秒，她才点开。
【小楹，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的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失望和不解。
幽蓝的光映在她的脸上，陈楹冷笑了声。
现在这样，是什么样？
她望向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周译铮，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恍惚中生出一种温馨的错觉。
她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
晚上十一点，陈楹终于吃上了今天第一顿正餐。
热乎的番茄鸡蛋面，汤汁酸甜，香气浓郁，大概是真的饿了，她从未觉得食物是如此美味。
顾不上所谓的吃饭礼仪，她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周译铮，你做饭真好吃。”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继而又得寸进尺地说，“你还会做什么菜？”
抬头，正好对上周译铮投来的意味不明的眼神。
“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本不想思考这个问题，但刚才在厨房，他听到了陈楹外放的语音消息。
所以，这一次，她来找他，又是为了刺激谁。
还是他又成为了她和谁的赌约。
“你想知道？”陈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嗯。”
陈楹托着下巴，眉眼弯弯看他。
“看看你有没有听我的话。”
谈过不少恋爱，这些话她几乎是信手拈来。
周译铮眼神里闪过茫然：“什么？”
“回去之前，你答应过我的，”陈楹给出关键词，“陶静蕊。”
“真的是这个原因？”
“不然呢？”
陈楹的手抚在他脸侧，指腹在他唇角处来回摩挲。
她目光澄澈，不像是在糊弄他。
周译铮想，或许真是他想多了。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而已。
顷刻间，他眉眼舒展开来，眼神柔和点了点头，回答她刚刚的问题。
“有。”
“有什么？”
“有听你的话。”
话音落下，周译铮按住她的手，像听话的小狗一样，用脸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莫名地，陈楹心脏处像被羽毛刮了一下，有些痒。
*
氤氲的水汽在狭窄的浴室里缓慢升腾，陈楹站在门口，看着周译铮将煮好的热水倒进蓝色的塑料桶，溅起的水花洇湿了他浅色的裤子，连裤腿都湿了一截。
在来到舂城以前，陈楹从没想过洗澡会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
银色烧水壶里的水已经倒了不少，陈楹半蹲着，伸手进塑料桶边缘探了下水温。
刚好合适。
“可以了。”
她抬头，对周译铮说。
“嗯，”周译铮应了声，“锁好门。”
他刚要离开，陈楹又拽住了他的衣袖，巴掌大的脸皱成一团，支支吾吾地开口。
“你、你可以在门口站着吗？我怕有虫子。”
浴室建在屋子后方，三面环绕着农田，一到夜晚，虫鸣声此起彼伏，虽然窗户关上了，但她还是担心等下会有虫子飞进来。
不知想到什么，周译铮停顿了片刻，喉结动了动。
“好。”
关上门栓，陈楹环顾四周，又做了一番心理斗争。
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板，哪怕是穿着鞋踩上去都有些硌人，右侧的玻璃窗上是像蜘蛛一样裂开的纹路，大概是怕下雨天漏风透雨，用报纸糊了好几层。
她只在玩密室逃脱的时候才见过这样的房子。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她此前所无法想象的。
舂城，对她而言，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而周译铮却从这个世界来到了她身边。
一切是那么奇妙。
脱下衣服，陈楹看到裙摆处大片的黑色的污渍，在明黄色布料的衬托下，更觉碍眼。
不过她并不介意脏不脏，反正也只穿这一次就扔了。
她随手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毛巾沾上热水，淋在肩膀处，温热的水流沿着脖颈往下，沐浴露甜腻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开来。
察觉门口没了动静，陈楹心慌地喊了他一声。
“周译铮？”
“我在。”
“我还以为你走了。”
“没走。”
“这里一直都没有热水器吗？”
“没有。”
“那你平时都……洗冷水？”
“嗯。”
“冬天呢？”
“也一样。”
陈楹语塞，望向这四处透风的浴室，胸腔里蔓延着难言的涩意，眼睛发酸。
“周译铮，再聊下去，我真的想给你捐点钱了。”
门外的他似乎轻笑了声。
*
洗完澡已经接近凌晨，周译铮带她去了卧室。
他或许是真的有强迫症。
枕头要放在中轴线的位置，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深色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连台灯放置的地方也正好和枕头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你今晚在这休息。”
“好。”
陈楹满口应下，屈腿坐在床上，又看向对面几乎贴满了奖状的墙壁。
“这些奖状全都是你的？”她好奇地问。
他闷声应道：“嗯。”
“谁帮你贴上去的？”
他看上去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周译铮没说话，陈楹猜想他可能是不想说，便没有再问。
在那满墙的眼花缭乱的奖状里，她看到了熟悉的名称——“第五届‘希望杯’数学精英邀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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