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境的紫眸中凝着血色，隐约泛着深红，耀如花海般的眼更显瑰丽。
他相比宁音是更年长更成熟的那个人。
但苍境也是更不能接受生死变化的那个人。
她和夙凌是不一样的，夙凌每一世过得再难、死得再惨，总还会有来生。
宁音死掉就真的是永远离开了。
“你不会死的，音音，”苍境的言辞深重，“你是觉得这样就能摆脱我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她：“那我要告诉你一个残忍的事实。”
苍境掐着宁音的肩头，嗓音低哑：“这是不可能的。”
他都疯成这个样子，用的气力依旧极轻，像是怕弄疼她一样。
宁音的痛感退去的非常快，也有可能是灵府太疼。
她现今只能感知到灵府中尖锐的痛楚。
宁音晃着腿，有恃无恐地望向苍境：“哦，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她很爱挑衅别人，通习的剑法也透着巧劲儿。
宁音是个灵气十足聪明至极的孩子。
“事先声明，我是个正经小龙，”她哼哼唧唧地说道，“不要在我身上搞禁术。”
禁忌的术法也都格外危险，且不说会招来因果杀孽，单是危险性就令人敬而远之。
苍境就是在自己身上试，都舍不得在宁音身上试。
他的言辞不由地带着愠意：“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你难道不是吗？”宁音反驳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挚友的妻子？”
她这是来清算他做过的恶事了。
宁音一一数道：“掠夺友妻，背信弃义，囚禁强迫。”
“连这种事都做了，”她的言辞直接，“你还有什么底线可言？”
苍境没有任何可以反驳宁音的地方。
他的紫眸血色深重，唇却微微抿着，显然是无可辩驳的样貌。
这世上能将苍境逼到这地步的，除却宁音都没有旁人了。
“你还有一点特别坏，”她故技重施，“就是不够爱我。”
苍境别的都无法反驳，但这句话他总归是可以拒绝的，他无声无息间显出半妖的姿态，妖尾将宁音紧紧地缠缚在怀中。
“我还不够爱你吗？”他眉间的朱砂暗红，“你还想要我怎么爱你？”
苍境的情绪难得这样失控。
“我难道不想把心给你吗？”他的紫眸像宝石般夺目，“但我不像应决夙凌那样，有神树蔽体加身。”
北地是极锐的锋刃，所有的神器都与杀戮有关。
跟东域南境是截然相反的路子。
苍境的嗓音渐低：“我就只能帮你把他们都杀了。”
他平生大概从未有这样为难的时刻。
让苍境这般傲慢的人承认他有做不到的事，简直比让他死还难。
但他这话背后的意思太深太重。
宁音的神情震动，什么叫帮她把他们都杀了？苍境不会把魔族血洗了吧？
她的脑壳都是疼的，眼前阵阵地发昏。
可再一想到苍境的设定，又觉得这并非不可能。
怪不得北地线不用打boss，原来是被苍境杀穿了。
宁音一时之间有些懵，那她后面怎么走剧情？苍境到底杀了多少魔族？
不对。北地线也快要结束了，这本就是一个不用打怪的副本。
宁音想着死遁的事经久。
但真正要和苍境说再见的时候，她有些意外的迟疑和犹豫。
宁音灵府间的锐痛，被苍境以烧灵的方式渡上热意，融融的暖热像灵泉般让她好受许多。
她攀上苍境的脖颈，拽着他低头。
婚契似乎有些太厉害了。
两人额头抵在一处时，宁音当真感受到了神魂的碰撞。
“我又没有怪你，”宁音呢喃般说道，“我在东域其实就该死了。”
“我现今才算是偷生，”她友好地说道，“谢谢你苍境妖皇，你帮我报了很多仇。”
宁音很讨厌魔族的反派boss，苍境日常就是帮她杀杀杀。
虽然起先的时候，他也不是为她。
苍境对夙凌也非常好，在宁音和夙凌素昧平生时，是他始终守望着夙凌的理想。
即便没有爱屋及乌的情绪，故事到了最后，宁音的心也还是为苍境而软。
她碰上他脸庞时，感到了血一般的冰冷划过她的指骨。
九尾妖狐是雪系大妖，宁音没想到的是，苍境眼眸中落下来的泪水，也是冰冷的。
她太震惊以至于片刻后才意识到，无情道大成如苍境竟然为她落泪了。
宁音无措地抬眸，总觉得某一瞬整个世界的霜冷都坠了下来。
“你别难过，”她覆上他的指骨，“我还有事要跟你说呢。”
“你强迫我掠夺我的事，我就不跟你算账了，”宁音戳了戳苍境，“但是百年之后我夫君转世，你可一定要帮我安慰他。”
他断情绝爱，却不像她揣测的那样冷酷。
苍境是修真界无情道的道宗，但似乎从没人探寻过，父母尚且在世时恣意的妖族少主，到底是怎样的人？
夙凌一定知道，所以他才会跟这个坏脾气的家伙做朋友。
将宁音托付给苍境，夙凌怀的未尝没有让苍境多一份牵挂的心思。
他们两个都不是很爱活。
夙凌满心归于沉寂，苍境用臻于极境的道法，来遮蔽长生种的虚无。
苍境果然要被宁音气笑了。
原本沉浸在情绪中的人，转瞬抽离，他打了一下宁音的臀尖，紫眸闪动：“都这时候了，还要气我？”
宁音“哎哟”一声，委屈地说道：“什么叫气你？”
“夙凌都能使唤你，我怎么不能了？”她气恼地说道，“让你带个话而已，又没有怎么样。”
宁音娇气的很直白，也令人完全无法拒绝。
“我会的，”苍境低声说道，“我会告诉他一切的。”
宁音忧心忡忡：“那还是别了。”
“他未必想知道这种事，”她指责地说道，“你能不能有点情商？”
宁音应该是个小娇气包。
她这样的性子，值得千娇百宠万事顺遂的生平才对。
对没有希望来说，更绝望的是曾经有过希望。
苍境不想让宁音燃起希望之后又陷入失落，但事实是他曾经多盼望夙凌能迟些转世，现今就有多希望夙凌能早些归来。
夙凌是炽阳神树的化身。
整个凤凰一族都拥有浴火重生的能力，即便涅槃的代价深重。
但夙凌在生死之事上一定是会有办法的。
宁音望向外间的夜雪，她浅色的水眸盈着光：“雪降宫太冷了，你最近忙不忙？”
“要不然我们还是去南方吧，”她小话痨的本性发作，“我想去逛一逛看一看再吃点好吃的。”
宁音说的是很简单的愿望。
苍境还记得在东域时，她就对人族的城镇耿耿于怀，但他们都没能帮她好好实现过。
无情道最稳固最绝明的道心。
仅仅是在听到宁音这句话就有种寂灭之感。
苍境是生死系于天地的大能，他的神魂灵脉渊源于北地的霜雪。
倘若有朝一日他的道心崩塌。
那就不是应决那样暗自发疯般简单，届时整个天下都会霜寒如寂，知悉苍境的身上发生什么。
这是无比讽刺的事。
但苍境无暇去多想宁音以外的任何事，他紧扣住她的指骨，极尽全力地放轻嗓音：“没有事，你想去何处都可以。”
“太好了，”她高兴起来，“谢谢你，妖皇大人。”
宁音对人的称谓，完全取决于她想做何事。
然而苍境还是觉得被她这样唤太生分。
他遮住紫眸深处的情绪，嗓音低哑：“别这样叫我。”
但宁音好像是理解错了，她气得要死：“你不要太得寸进尺吧，苍境！”
“大白天的，”她的脸庞涨红，“你还想我叫你什么？”
这时候跟宁音解释是没用的，得用切实的行动才能让她高兴回来。
苍境历世四千年有余。
将宁音打横抱起时，却有种归去安枕无忧少年时代的错觉。
那时候他父亲母亲还没有走上陌路，北地的永夜也没有漫长的缺少边限。
雪降宫的琉璃昂贵到价值连城，且是数千年的珍物，历代妖皇都极是爱惜呵护。
但用妖躯将之撞碎时，苍境丝毫不觉得可惜。
他只希望宁音能够开心一点。
苍境巨大的雪白翅膀张开后，天地的界限都在宁音眼前模糊。
他低声轻语：“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希望你能跟我再亲近一点，”苍境的嗓音如雪，“你想怎么叫都可以，苍境也没问题。”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跟人低过头。
苍境生得太好说起歉然的话，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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