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用无可奈何的口吻对侄女说道：“就如同是枝上的花，开得再怎么绚烂，都一定会跌入泥淖。”
缪四娘的难过转而成了愤怒。这年她还年轻，天真且无畏，她讨厌注定好了的结局，讨厌面对命运无可奈何的感觉。她想，这世上一定有谁可以打破这样的宿命，一定有——
宁玉珈的面容，正是在这时闯进了她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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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狱之中，背负了杀妹罪名的宁昭训，暂时得以苟延残喘。
这不仅仅是因为皇后仁慈，准许她活到宁良娣出殡之时，更是因为仍活跃在朝堂上的燕臣发挥了作用。这些出自故燕的臣子们并不肯轻易接受故国公主之死的解释，执意要求严查。恳求皇帝慎重处理宁良娣之死的奏疏在御案上越堆越高——
出于安抚的考虑，皇帝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宁昭训被暂时接出了暴室，关入了掖庭之中守卫更为宽松，条件也要强上许多的一件牢房之中。
这一切都是皇帝的主意，或许皇帝也在为宁良娣不明不白的死而耿耿于怀。接到宁昭训被带出暴室的时候，缪皇后正在操持宁良娣的葬礼。
这位来自燕国的公主在死后被追封为太子妃，她的葬礼被皇帝要求大办。作为她的婆母，缪皇后本不该对宁良娣的葬礼过于上心，然而出于一种复杂的情感，缪皇后忍不住越过礼部，亲自过问葬礼上的大小事务。
听说宁昭训从暴室中出来了之后，缪皇后抬头怔愣了一会，笔端的墨水滴下，弄脏了正要完成的文书。
“宁昭训，会活下来么？”服侍在她身边的女官显得忧心忡忡。
缪皇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不，她不会。”
女官立时领会了她的意思，恭恭敬敬的朝缪皇后行礼之后，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但是缪皇后不知道，在窗外，缪四娘稚嫩的双眼正注视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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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宁昭训第二次看到毒酒和白绫。
缪皇后，最终还是不打算放过她。皇帝的意思是让她活，可掖庭，毕竟是皇后的地盘。想要绕开皇帝的人，悄悄的杀死她实在是太容易了。
“不……我不要死！”她这具虚弱的身体在紧要关头仍然迸发出了强劲的力量，她撞开了端酒的宫女，想要夺路而逃。可是马上另外几个人就扑上前一把摁住了她。手持白绫的那个用冰凉的绸缎勒住了她的脖子，一点点用力。
视线逐渐模糊，白绫如同蛇一样吞噬她的生命。她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溦雨，溦雨也是被白绫勒死的。
原来她们姊妹俩，连归途都是一样的么？
在意识最后清醒的时候，她听见了羽箭破空的声音。她以为这是幻觉，但那个勒住她脖子的人真的软软的倒了下去。
又是几箭射来，按住宁昭训的人惨叫着死去。
长姊？宁昭训想起了那个女人。
长姊擅长弓箭，在儿时，她曾经很多次和溦雨一起艳羡的看着长姊百步穿杨，英姿飒飒。
想要成为长姊那样的女人——这是她和溦雨藏在心中，从不曾说出口的秘密。
她们远远的注视着长姊，却从来没有机会靠近她。燕国的公主太多，哪一个都是宁玉珈的妹妹。何况她是那样的忙碌。
燕国灭亡的时候，是菀华和溦雨第一次和宁玉珈靠近的时候。宁玉珈将燕国的宗室女们招到自己面前，问她们有谁想要自由。
其实那时菀华是有一些心动的。可是当时她还是太过软弱，选择了被魏人俘虏带到长安。她以为后宅的生活是最适合她的，毕竟她手无缚鸡之力，除了侍奉男人，还会做什么呢？
然而现在，她只觉得后悔。早知道自己今日之下场，不如当时就逃离涿城，哪怕只有一日的自由，也是好的。
所以长姊，现在，你是来接我走了么？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这一对姊妹，今夜不会将皇宫搅个地覆天翻吧◎
不, 来的人不是宁玉珈。
虽然她也穿着胡服，拿着弓箭，但她只是个身量矮小的少女。可这个矮小的少女却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架势冲了过来, 好似能破开挡在她面前的一切阻碍。
宁昭训听见那些宫人都唤这个少女为, 四娘。
“你们都给我让开！”少女抱起了瘫在地上的宁昭训, “这是太子表兄的侧妃，是谁给你们胆子动她的？”
宁昭训眼下处于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她被这个少女吃力的抱在怀中, 听着少女和周围的宫人争执。渐渐的, 她明白了，这少女原来是皇后的侄女。
因为是皇后的侄女, 几乎铁板钉钉的未来太子妃, 所以这些片刻前在宁昭训面前凶神恶煞宛如索命厉鬼一般的宫人们没有一个敢于忤逆她。他们反复的恳求缪四娘离开，但当缪四娘抱着宁昭训大步离开之时, 他们谁也不敢阻拦。
十四岁的缪四娘比起一般的贵女体力要好许多，但是要抱着一个比自己还年长好几岁的女人不是易事。她心想自己是来救人的，好不容易把这些姑母派来的宫人给吓住了，可不能轻易露出自己无能胆怯的一面。因此她咬咬牙, 用一种并不能让人舒服的姿势抱着宁昭训闯出了这间牢房。
血和泥垢混杂在一起的臭味几乎要将缪四娘熏晕过去。但是她强迫自己忍了下来。她得救宁昭训，她在心中不停的告诉自己。
她这一行动是出于一时冲动，并没有深思熟虑。而这冲动或许来自于对姑母的反抗,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惹出这样的大事, 说不定就不用再做太子妃。
或许, 这份冲动是源于她心中那一点微末的正义。
这世上许多孩子, 在成长的时候, 都想要做一个好人, 也愿意相信这世上的公道与善报。她想, 如果她救了宁玉珈的妹妹, 那么宁玉珈是不是也就可以帮帮她。
帮她打破她身上沉重的、名为“命运”的枷锁，告诉她该怎样自由的活下去。
宁昭训咳出一口血沫，抬头看着抱着自己的少女。她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什么会来救她，她只能虚弱的笑笑，然后冲她说：“放我下来吧。”
“不，我要救你。你是顺义侯的妹妹对吧，我带你去见你的阿姊。”少女噘着嘴，眼眸中十足的倔强。
宁昭训忍不住又笑了笑，她猜这个女孩一定是从小就顺风顺水，从未经历过失败，所以才会如此天真如此一往无前。
可是，她也真的很想见一眼长姊。
“多谢。”宁昭训小声的对这个固执的女孩说道。
但是她其实心里也清楚，这场逃亡是不可能成功的。她还没有失去视觉，能够看见，在她们身后，是尾随着她们如同野狼一般的宫人。
“滚开！不准跟着我！”缪四娘扭头冲他们恶狠狠的骂道。
宫人们唯唯诺诺的点头赔笑，可是在缪四娘一转头之后，继续随着她的脚步一路往前。
他们不敢阻拦缪四娘是因为惧怕缪四娘即将获得的权力——可是缪四娘毕竟还没来得及得到掖庭之中那至高无上的大权，现在她还只是缪皇后的侄女而已，掌握这些宫人性命的，是她的姑母。
缪皇后很快就会赶来，不，缪皇后不需要亲自过来。她只需要皱皱眉头，自然有的是人会为她尽忠。
果然，很快她们前方出现了一大群的人。这些人挡住了缪四娘的去路，为首之人是缪皇后身边的最器重的女官，缪四娘儿时曾经将她当做长辈一样敬仰，现在向来对她慈眉善目的中宫女官站在她的面前，神情肃冷，“请四娘子将宁昭训放回去。”
缪四娘抱着宁昭训后退了几步，但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不得不绝望的看清了事实，她想过要带走宁昭训，的确不是一件容易事。
宁昭训拍了拍缪四娘的肩膀，示意对方将她放下来。
她还能够走路，虽然受过了严刑拷打，但那些人好歹还没来得及折断她的腿骨。
缪四娘以为宁昭训也是放弃了，只是为了维自己最后的尊严，打算昂首挺胸的走回监牢之中，而不是让这些人拖拽着她回去。
谁知宁昭训在站稳之后，豁然拔出了缪四娘腰间的匕首，将其架在了少女白皙的脖颈边。
缪四娘楞了一下，想起了宁玉珈。原本肃然悲戚的情绪忽然间被冲散，她哭笑不得的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雪亮的刀光。
“宁昭训，你可不要胡来。”女官轻嗤，继续往前走。
她跟随皇后多年，早就见惯了风浪。在她看来，宁昭训这样娇滴滴的女人，是没有胆子杀人的。
但是她没有想过，被逼到宁昭训这种份上，本性柔弱的人，要么会死，要么会变成疯子。
宁昭训用左臂猛地勒住缪四娘，接着右手挥刀，斩下了自己一根手指。这样的决绝和残酷，吓到了女官。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人，也不会去在乎自己的别人的命，连断指之痛都不怕了的人，又怎么会怕他们这些人的兵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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