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年十六岁的宁玉珈，居然差点就杀了荥阳王。若是她的箭术在精准一些，说不定之后许多事情都要改写。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当年那一箭要是射中了该有多好。”宁玉珈喃喃，“荥阳王后来与我定下了一个约定，若我有了这样的本事，他就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要是射中了他，他不就死了么？死人还怎么答应帮你做事情？”缪四娘急急的张嘴嘲笑道。
“谁说我真的要射死他？”宁玉珈揉了揉这个说话从来不经脑子的小女孩的发髻，“只是要证明我有这样的本事罢了。”
现在她可以瞄准荥阳王的发冠，也就是说，她也能够同样的射中荥阳王的心脏。
“你来践约了？”宁玉珈看着走到了她面前的青年。
荥阳王扬起唇角，眼神锋利，可又确确实实含着笑意。
“与我定约的是燕国女皇，顺义侯是个什么东西。这些年想要刺杀我的刺客，都会被我抽筋扒皮，我可从来没有答应过帮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兑现什么誓言。”
话是这样说，可是荥阳王并没有拔出自己的佩剑，他身后的亲卫也都一个个恭顺的沉默着。
这世上真的有“惺惺相惜”这种情绪。荥阳王对眼前这位老对手的态度几乎称得上是“纵容”，只因为宁玉珈死了，这世上他会少了很多的乐趣。
“我的妹妹死了，我想要知道真相。”宁玉珈简短的说道。
“你希望我帮你？”荥阳王问。
约定终究只是约定，正如荥阳王方才所说的，与他定约的是燕国女皇，他没必要为了现在的宁玉珈把自己给赔卷入麻烦之中。
“你不帮我，我就杀了你。”宁玉珈说。
她眼中含着笑意，仿佛是在说笑，只有荥阳王这种人才能意识到，她此刻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不讲道理的疯狗。”荥阳王被她气得笑了出来，骂道。
宁玉珈是在提醒他，她有做刺客的本事。几个月前，为了救江遇欢和余晚，他们已经交手过一次了。她的意思是，他如果不帮她，她就让他不得安生。
“如果你的妹妹去世了，这世上只剩下你可以为她讨回公道，那么你或许也会和我一样不择手段。‘道理’？这是什么东西，我现在孑然一身，什么都不在乎。”宁玉珈微笑，“不过你放心，我也不是让你做别的什么事情，我只是想让你认认真真回答我几个问题而已。”
其实她想要知道的东西，差不多都已经知道了。谢湫为他还原了太子妃黎氏生前的阴谋，余晚告诉了她溦雨死前的遭遇。真相大部分都可以被推断出来。
首先是黎氏与溦雨一同进宫，黎氏得知荥阳王也将在同一日进宫，于是她打算设计让溦雨和荥阳王撞在一块，好诬陷他们勾结私通。
当然，这样的诬陷还是太过牵强了，也许闹出很大的动静之后也没办法要了宁溦雨的命——但是太子妃不在乎，溦雨的命对她来说不重要，她要的只是太子对宁溦雨心生厌恶，此后再也不碰这个女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荥阳王没有去紫萝阁。他的行动脱离了黎氏的计划，于是一切都开始失控。没有遇上荥阳王的溦雨在宫内胡乱走着，遇上了皇帝。皇帝酒醉，溦雨又在这之前就被黎氏下了迷.情的药.物，于是……
现在宁玉珈想要知道的是，“荥阳王殿下，是否早就知道黎氏的阴谋？”
缪四娘不安的张望着在两个人，往日里总被众星捧月的缪家娘子被彻底忽略。缪四娘听着两人对话，心中越来越惊。在此之前缪四娘的世界一直都是干净美好的，她以为那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之所以死去，真的只是一出姊妹斗争的闹剧罢了，却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隐情。
她本就不是很期待的东宫，眼下在她心中更是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
“是。”在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荥阳王回答。
他早就知道了宁玉珈的那个妹妹会死，可他在那晚根本没想过要阻止什么。燕国的遗民每个都让他厌恶，他只对宁玉珈宽容过。
“你是怎么知道的。”宁玉珈点了点头，好似很平静，继续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自有我的渠道。九重宫阙，未必如人们所想的那样威严不可犯。各方的势力都悄然往里头渗入，像是影子一样默默的盘踞在皇帝身边——你自己也做过皇帝，该明白这点。”
“明白。”宁玉珈又点了点头。
她强迫自己暂时不要去想溦雨，否则她怕她会情绪失控，给荥阳王一刀。那具华丽的棺材之中，她的妹妹正在沉睡，那样年轻娇艳，如同还含着露水的花。然而这朵花没有再盛放的机会了。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她付出了性命作为代价。
“最后一问，谁杀死了溦雨——凶手不会是菀华，绝不会是。”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我身体不好，说不定哪天就会死了◎
宁玉珈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菀华, 她曾看着那对姊妹亲密无间的一同长大，不愿意相信菀华会为了太子的宠爱而杀死自己的同胞妹妹。
荥阳王盯着宁玉珈面上的笃定之色思考了很久，说：“也许不是宁昭训杀的人, 但, 说不定是良娣不堪受辱, 自行了断呢？”
“有这个可能。”宁玉珈心平气和的承认，“溦雨之前就有试着投井自尽——可是她被救了回来, 之后一个月的时间里, 她的情绪一直都很平静。如果她真是自戕，为何要等到受辱之后一个月才死？”
宁玉珈的声音不自觉的越来越快, 有了咄咄逼人的意味。荥阳王躲开她的目光, 说：“这样的事情，我怎么会清楚。我只能告诉你, 我本人与令妹之死绝无干系，我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讯息。”
宁玉缄默不语。
荥阳王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调转马头离去。在他走后很久, 缪四娘动了动。
方才宁玉珈和荥阳王在谈话之时，双方都没有下马，与宁玉珈共乘一骑的缪四娘被夹在他们中间, 可是谁都没有看这个缪家千金一眼。宁玉珈几乎完全忘了自己挟持的这个人质, 在感受到对方的挣扎之后, 她索性松开缰绳, 从马上跳了下去。
“现在你自由了, 走吧。”她并不打算把娇滴滴的缪家娘子真的怎么样, 虽然这丫头说话并不好听, 却也没有真正的惹怒到她。她今日原本是打算直接乘车来找荥阳王的, 谁料她才出安定宫就见到了缪四娘，于是顺便就借走了她的马。
“我不会把你今天对我做的事情告诉家中长辈的。”缪四娘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跟着我的那群随从，我也会叮嘱他们闭嘴。”
这是宁玉珈之前与缪四娘的赌约。她说自己能够射中荥阳王的发冠，却没说是一箭射中。所以那个赌约，还是宁玉珈赢了。
缪家四娘子倒是颇有一诺千金的侠义之风，宁玉珈挑眉看了骑在马上趾高气扬的小女孩，懒懒散散的说了一句，“多谢。”
不过就算缪四娘真的将她今日挟持她的事情告诉族中长辈，宁玉珈也不在乎。她与缪氏之间的关系早就恶化了——从皇帝提议让宁良娣做太子妃那一刻起，缪家与燕国宁氏就站在了对立的位子。
缪四娘身为缪家被娇宠着长大的嫡女，就算再怎么不知世事也该清楚自己与宁玉珈之间是怎样一种尴尬的关系。然而她在重获自由之后却没有急着走，而是趴在马上看着宁玉珈，几次欲言又止。
“你到底想说什么？”宁玉珈不耐烦了。
“我走了，你怎么回安定宫？”缪四娘问。
宁玉珈来到这里是因为挟持了缪四娘，骑着她的马一路狂奔——缪家的马是好马，一日千里不在话下。她们来到这里所花费的时间不长，可是如果让宁玉珈自己慢慢走回去，那需要的时间就另当别论。
“你打算怎么样？”宁玉珈越发觉得这个女孩有意思。
缪四娘犹豫了下，朝宁玉珈伸出手，“来吧，我载你回去。”
宁玉珈笑了出来，“你胆子倒也真大。不怕我真的挟持去你去什么不好的地方，或者杀了你？”
宁玉珈只是在开玩笑，可她当年是真的杀人无数，听见她说出这样一番话，缪四娘人不足又把手缩了回去。
宁玉珈朝这个胆子有些大，却又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女孩摆了摆手，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走。
“上云骑当年真的在白狼水伏击广云骑成功了么？”缪四娘忽然问。
宁玉珈停住脚步。
第二个问题又接着抛了出来，“据说上云轻骑无坚不摧，渔阳重骑坚如磐石，这些都是真的么？”
紧接着是第三问：“这两支骑兵都是你一手练出来的？”
第四问：“上云骑中有女兵女将，这个也是真的么？”
第五问：“这些人在燕国灭后，都去了哪里？”
第六问……
没有第六问了，因为宁玉珈回头打断了她，“你话怎么这么多？”倦懒淡漠的口吻，无精打采的眼神。宁玉珈这年二十二岁，在缪四娘眼中，她已经很老了，老去了的人会渐渐失掉眼中的神采，宁玉珈眼下看起来和世上每个因时光而苍老憔悴的女人都没有任何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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