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退下！”缪四娘抽噎着对缪家的侍从下令，“都滚开！”她现在唯恐自己的家奴惹怒了宁玉珈，连累她也要死。
缪家家奴一个接一个的放下弓箭，看得出他们神色紧张而又不甘。宁玉珈嗤笑，好像是为了故意逗他们似的，扬起短刀对着缪四娘刺了过去——却又在即将触到女孩脆弱的咽喉之前停下。
缪四娘发出了一声惊叫。宁玉珈抢过缰绳，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狂奔。
“你要带我去哪！你放开我！”缪四娘大吼：“我保证我的家奴不会伤你，你放了我好不好——”这个十四岁的女孩越来越慌张，她意识到宁玉珈挟持她不仅仅只是要泄愤。宁玉珈带着她狂奔，更不是要逃命——她是有目的地的。
她们疾驰了有一段时间了，每一条道路的选择，宁玉珈都毫不迟疑。她的骑术远胜过缪家那些披甲的家奴，很快便与他们拉开了一长串的距离。
宁玉珈没有再同缪四娘说一句话，在这期间她一直全神贯注的望着前方。缪四娘的大宛马带着她们一路登上了一处山丘，从山丘上往下眺望，是极震撼的一幕——
那是一片巨大的盆地，倚水流处，有黑压压的一片军营。正在操练的将士如同林中树木，阳光下他们的铠甲映着灿然光辉，令人目眩。
这里是……
广云骑大营。
缪四娘毕竟出身于将门世家，作为缪家的女儿，她知道自己父亲的死对头荥阳王手中，有一支极如同鬼魅一般行动迅疾、战力可怖的骑兵，这支兵马被称为“广云”。她听说广云骑数目不多，仅两三万人而已，但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这些人就驻扎在长安城外，一方面拱卫京师，另一方面也便于荥阳王操练。
原来广云骑就在这里。
缪四娘愣愣的看着，恐惧之情渐渐淡去，她只觉得胸中似有血气翻涌——试问哪个将门出身的孩子，不想要统领这样一支军队？即便缪四娘是女孩，再过一阵子她便要脱下胡服戴上钗环嫁入东宫，可是当她看见广云骑时，都不犹的热血沸腾。
宁玉珈倒是不为所动，反而冷笑了一声。
她的笑让缪四娘清醒了过来，“我听说广云骑踏遍九州，唯独在燕地遇上了对手，是你的……”
“渔阳重骑，上云轻骑——这两支，是我曾经训练出来的军队。”宁玉珈说，她的口吻听起来颇有些倦懒，透着一种缪四娘这个年纪还无法理解的幽冷，“在我们燕地，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平野，能够克制骑兵的，唯有骑兵。”
“可我听说，渔阳和上云骑……”缪四娘不觉将声音放低放软。
“都已经不在了。”宁玉珈将话接了下去。
说话间，她解下了缪四娘带着的弓——今日缪四娘本就是为了打猎而出门的，弓矢俱全。
“是张好弓。”宁玉珈掂了掂这张乌木牛筋弓，“这样的弓该上战场，而不是交给你一个小孩子玩闹。”
缪四娘涨红了脸，正要反驳什么，宁玉珈却又从箭筒中抽了一支长翎羽箭，搭在弓上，张开——
她怀中还有一个缪四娘，可她依然稳稳的将弓弦拉满，对准了前方广云大营。
“你要做什么？”缪四娘问，一面害怕忐忑，一面有兴奋难安，“喂，你就不怕我现在给你一刀么？”她意识到宁玉珈已经将短刀归入了刀鞘，“你的破绽露出来了。”缪四娘拔出了她藏在靴子中的匕首，回身抵在了宁玉珈腹部。
宁玉珈维持着拉开弓弦的动作，专注的瞄准前方，“要不要打个赌？”她用散漫的语气问道。
“赌什么？”好奇心旺盛的缪四娘偏偏还吃她这一套。
“看，那是荥阳王，他从营中出来了。”宁玉珈下颏一扬。
缪四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到了那个总与她的家族作对的宗亲，“你要杀了他么？”缪四娘也会射箭，她估计了一下羽箭的路线，确定宁玉珈是在瞄准荥阳王。
“打个赌吧，如果我能射下荥阳王头上的发冠，今天我对你做的一切事情，你都不许追究。”
“那如过你不能呢？”少女不服气的轻哼。
“那你就用匕首对着我刺下去吧。”宁玉珈语调轻快，就好像是在交待少女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好！我答应你！”缪四娘说。
“答应了的事情——”
“绝不反悔！”缪四娘骄傲的抬起了下巴，“我们缪家人向来说话算话。”
“好。”宁玉珈将羽箭稍稍下压，最后一次进行瞄准。
就在这时，马背上的荥阳王抬头，看向了宁玉珈。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有大约一百余步，是弓箭差不多能够达到的最远射程。他看着自己的老对手正用箭矢指着自己，就好像过去在战场上那样。
他即刻往侧方一躲，交手那么多次，这已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作者有话说】
我个憨憨，昨天太忙，居然忘了往存稿箱里塞稿子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我差点要了他的命◎
荥阳王的反应不慢, 宁玉珈的那一箭被他躲了过去。
然而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的时候，第二支箭随之而来。
连珠箭。第一发只为迷惑敌方，第二箭才是真正致命。
这一箭贴着荥阳王的发髻射过, 击碎了荥阳王的发冠。
片刻前宁玉珈与缪四娘的赌约, 她做到了。
箭矢很细——毕竟只是给小女孩用来打猎用的, 然而箭上附着的巨大的冲力让荥阳王整个人都不犹往后一仰，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他按住自己的隐约生疼的头皮, 抬头看着宁玉珈, 后者与他遥遥相望，看不清面容, 但荥阳王猜, 她此刻应当是在微笑。
于是荥阳王也笑了起来，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殿下！”周遭的卫兵上前。百步之外一箭射中荥阳王的发冠, 这何止是挑衅那么简单，这是对荥阳王以及他身边广云骑的羞辱。跟随荥阳王的这些年轻儿郎无不大怒，只等荥阳王一声令下之后便要冲上那个山坡将宁玉珈碎尸万段。
但荥阳王拦住了他们，“我的故人这是在与我打招呼呢。”他没有理会自己散开的长发, 只带了亲卫七八人，策马扬鞭往宁玉珈所在的山坡方向去。
而在山坡上，缪四娘满脸惊骇的看着荥阳王朝自己靠近。
“他真的来了！”她抓住宁玉珈的衣袖。
“我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当然得过来找我讨个说法。”宁玉珈的语气平静到让缪四娘喘不过气的地步。
“你别发抖了”宁玉珈又说：“你似乎很害怕与荥阳王打照面？也是, 你毕竟是缪家的人。”
“谁会怕他！”缪四娘怒吼, 她知道荥阳王与自己的父兄多有不合, 怎么肯在此时露怯, “可是你为什么要——”她瞪着宁玉珈, 完全弄不明白这女人到底是在想什么。
“大约是六年前, 我十六岁的时候, 我第一次见到荥阳王。”宁玉珈一边说话，一边好整以暇的将缪四娘的弓、矢放归原位，重新绑在马鞍上，“那时候他带兵来攻打我燕国，打哪不好，偏从我的封邑昌平下手，那时我还是个公主，唯一拥有的就是昌平城，于是我和荥阳王好好打了几场。”
缪四娘不敢再说话了，甚至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她终于想起了眼前这个和她共乘一马的女子当年都做下了什么事。
她以女人的身份亲自带兵奇袭魏军，而后又在昌平一线伏击荥阳王，火烧魏粮道，生擒魏主将。从魏国进军昌平至退兵，共三月，历经大小战役四十二场，宁玉珈由是扬名。
“我第一次带兵，就是去偷袭你们魏人的大营。上苍保佑我，我居然顺顺利利的杀到了魏军将营。可我那时候根本不认识荥阳王，还以为魏国的军神该是个英武粗豪的男儿。我帐中见到了一个貌美的娇娘，以为那时荥阳王的姬妾。我不爱屠戮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于是我放过了那个女人。”
缪四娘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荥阳王有易服之癖，这件事长安城人尽皆知。她当然猜得到宁玉珈放过的这位“娇娘”或许就是荥阳王本人。
“好笑？”宁玉珈垂眸看了缪四娘一眼，后者连忙抿紧双唇，但宁玉珈自己却弯了弯眼，“的确好笑，但我那时在知道真相后可气得不轻。我第二次领兵上阵之时牢记着前一次的耻辱，发誓要杀了荥阳王。”
“成功了么？”缪四娘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当然是没有成功，否则眼下这个正朝他们走过来的人是谁？
谈笑间，荥阳王一行人已经逼近，宁玉珈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继道：“没有成功，我瞄准的他的心脏，可是却刺中了他的发冠。”
她的语气很遗憾。而缪四娘却忍不住低声抽气。作为将门的女儿，她知道在战场上想要伤到一军主将不是什么容易事。真正的大将身边都会有重重亲卫，而且很多时候都在中军指挥作战，并不亲自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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