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良娣抿唇一笑，眼神透着淡淡的冷，“这是为了未来太子妃的安全。”她咬重了“太子妃”这三个字。
宁昭训拧了拧眉毛，“长姊说，不希望你做太子妃。”
“是长姊不希望，还是你不希望？”宁良娣问。
宁昭训噎住。妹妹的回答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她早已习惯了宁良娣对她温声细语，纵容着她每一次胡闹妄为。她原以为自己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宁良娣就算不点头说好，也会耐心的问一句，为什么。
可是没有为什么。宁良娣斜睨着她，眼神中透着说不出来的轻蔑。
她变了。
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想起来了，就是在一月前，太子妃才死不久，她即将成为太子妃的消息比当做流言传播，她来找她，她坐在妆镜前，连正眼都不屑施舍一个给她，轻蔑而又直接的下达了判决，阿姊，你比不上我的。
现在她又用同一种语气与她说话。在她眼中，宁昭训不是在好心劝告她，而是出于嫉妒想要阻止她得到太子妃之位。
“溦雨，你知道太子妃之位是怎么落到你头上的么？”她想要将宁玉珈说的那些话完整的复述给宁良娣。
“我当然知道！”从小乖巧的妹妹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这个位子，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
宁昭训从坐席上站起，后退了半步。
眼前的宁良娣让她觉得陌生，她不再是她的妹妹，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中，透着一股宁昭训从未见过的疯狂。
“溦雨……”宁昭训压抑住自己内心的骇浪，几次用力掐紧掌心后，终于是将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一个月前，也就是你第一次来到太极宫的夜晚，发生了什么？”
问出这句话后，她恨不得就此成为一个聋子，她有预感，接下来溦雨要说的话，是她不敢去听的。
然而溦雨什么都没有说，她笑了起来，那样柔美纯澈，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幼年的时候她常这样笑，收养她们的妃嫔就算不喜欢她们，看见溦雨这样的笑容，也会短暂的心软。
“溦雨！”宁昭训狠下心来逼问：“你一个月前忽然投井寻死，是为了什么！”
她一定要知道答案，这样她至少可以帮帮溦雨，至少能够为她分担些许痛苦。
“那天夜晚，我殿中的宫女忽然告诉我，太子妃身体有恙，让我前去侍奉。”宁良娣慢条斯理的回忆着：“可是走在半路上，我的那些宫女们突然全部都消失了，对，她们消失了。”她笑中渐渐带上了哭腔，“我当时很害怕，四处找路，于是啊，我见到了陛下……”
宁昭训愣愣的跌坐在地上。
“陛下强暴了我。”宁良娣说。
略顿，她又说：“不，不是强暴。是宠幸。”她咬牙切齿，而又嗓音柔美，“天子之幸，多少女人求而不得呵……所以我说，阿姊你输了。你看哪，我不仅得到了太子的喜爱，我还得到了天子的。”
“不，别说了……”宁昭训瑟瑟发抖。
“所以你知道我的太子妃之位是怎么来的么？”宁良娣笑容甜美之余透着狰狞，她凑近宁昭训，柔声问：“你，还想要这样的位子么？”
太子妃，这个位子是皇帝给自己宠幸过的女人的礼物，又或者，是他出于愧疚对宁良娣的安抚。
“陛下幸过我，不止一次。”宁良娣从榻上下来，一步步走进阿姊。丝袍从她身上滑落，她扯开衣襟，方便宁昭训看清她胸口的痕迹，“我付出了这样的代价，换得我与太子妃之死毫无瓜葛，换得了东宫主母的位子。”
“溦雨！”宁昭训慌忙替她将衣服掩上，“听我说，溦雨，你不能要这样的‘恩幸’。”这时她已经渐渐从惊骇中醒来，“你想想，这样的恩幸能够长久么？皇后如果知道了不会容得下你的！太子殿下知道了亦是！东宫主母是未来的皇后，陛下他真的会让你去魏国将来的国母么？你好好想想！”
宁良娣拍开了宁昭训的手，往后缩了缩，“阿姊，你就是在嫉妒我。”
宁昭训怔住。
“你比不过我，我有这样的机会，你没有。”
“溦雨……”宁昭训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还记得我们的母亲么？”宁良娣轻声问道。
当然记得，那个女人孤零零的病死在燕宫掖庭，之后被草草的埋葬，她的姓名、生平、家人，都这样随着她一起腐烂在黄土之下。
“我早就立过誓，不会成为母亲这样的人。”宁良娣说：“阿姊你是宁愿我们姊妹俩一同无宠，也非得求一个公平。我就不同了，我是宁可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权势地位。”
宁昭训闻言颔首，蓦然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含着泪，大步走出了长清殿。
宁溦雨已经不是她的妹妹了。
或者说，其实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什么样子？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孩提时代，可是溦雨早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阿姊照顾的孩子了。
宁昭训跌跌撞撞的走在太极宫的亭台楼阁之间，举目望去，皆是逼得人透不过去来的天家奢华。
不……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在她心里，这一个念头忽然涌起。
【作者有话说】
这对姐妹其实一直都不曾离心
但是嘛
就是不再相互信任了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她应该活下去的◎
宁良娣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与她平日里的性情有相当大的不符合。
宁昭训之前想的是, 或许这才是她妹妹真实的一面，溦雨就是这样刻薄尖酸的一个人。
但现在仔细想想，却好像有很多地方不对劲。宁良娣纵然是性情大变, 也不该连往日里的聪明也一起丢了。假如她真的看不上宁昭训这个阿姊, 她也犯不着这样直接的中伤她。毕竟姊妹撕破脸皮对谁都不好。
宁良娣不像是在嘲弄自己的阿姊, 反倒像是故意激怒她……
为什么要激怒她呢？宁昭训停住脚步，苦苦的思索着答案。
因为, 她想要她离开长清殿！
站在殿外长廊下的宁昭训忽然感到一阵寒凉。
之前因为愤怒而被她忽视的细节此刻接二连三的浮现在她脑子里——
为什么她来到长清殿去找宁良娣时, 门前没有宫人侍奉着？
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才叩开了长清殿门时，迎接她的宫女眼中含着淡淡的惊恐？
为什么长清殿的宫人今日这样少, 少到她轻而易举就能打发出去？
为什么, 那些宫人看起来都那样面生？
长清殿的一切，此时在她的回忆中都变得扭曲, 方才华美殿堂，实际上与一间阴沉的牢房无异。她的妹妹被困在那座牢房中，不停的告诉她——
快走。
“昭训？”身边的侍婢担忧的看向她。
宁昭训的脸色煞白，大滴汗珠从额头滑落, 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的。
“昭训，咱们走吧。”侍婢搀扶着她，“您若是觉着身子不适, 婢子回到东宫就为您请医官。”
“不, 我不回去……”宁昭训推开了侍婢的手, 一步步往后退。
溦雨想要她走, 可是……
可是她选择了转身, 往来的路上狂奔。
长清殿前依然一个人都没有, 如同一只沉默着的巨兽, 只等着有人靠近之时, 便一口将对方吞噬。
宁昭训用肩膀去撞门，疼痛让她倒抽了一口气，可是她全然顾不得许多，一下又一下的继续撞着。
“昭训！昭训您在做什么！”侍婢赶了过来，慌慌张张的拉住她，以为她是疯了。
宁昭训也确实像是疯了一般，她什么也不解释，咬着牙，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然，神情看起来是那样的狰狞。她被两三名侍婢一同拽住，却仍然不肯放弃，挣扎着用脚去踹被从内锁上了的木门。
终于，门开了，吱呀一声，露出了门内阴森幽冷的世界——
宁昭训冲了进去，即便知道这扇门是巨兽的嘴巴，她也义无反顾。
她看见她的妹妹了，年仅十四岁，身量小小的，眉眼中带着稚气，笑起来总是那样温柔的溦雨眼下被悬挂在半空，一条长长的白绫勒住她的脖子。现在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美好了，五官都因痛苦而扭曲着，那双不曾合上的眼睛注视着向自己狂奔而来的阿姊，眼角依稀有泪。
但是，她毕竟还是等到了自己的阿姊。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宁昭训来了。来的还不算太迟，投缳没多久的人，还有一线生机可挽回。宁良娣当初投井自尽，在冰冷的水中待了那么久，余晚都还能将她救回来，更何况是现在？
她还那样年轻，她应该活下去的。
宁昭训扑过去，在宁良娣脚下是一只被踢倒了胡床。只要踩上去，她就可以将妹妹抱下来。
小时候她经常抱她的。那时候燕宫之中没有人陪伴她们，两个不被重视的小公主躲在园林之中，一玩就能玩一整天。年纪稍长一些的菀华将裙裾束好，然后带着妹妹一块爬上高高的梧桐树。站在树枝上，她们能够望见掖庭，而在掖庭的某间宫室之中，是她们的母亲曾经带着她们一同生活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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