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在等你。”想起宁玉珈抱怨没人给自己做饭时的语调，宁昭训忍不住带了些许笑意和淡淡的羡慕，“安乐侯快去吧。”
她侧身，给因为疾行而鬓发微乱的少年让开一条道路。
谢湫往前走了几步，却又猛地停下，他侧首，看着宁昭训，目光在入夜时分的昏沉之中，显得格外的明亮清冷。
“有些事，我想要说给宁昭训听。”谢湫眼神有些古怪，怜悯、疑惑与他生来的凉薄糅杂，构成了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是关系到宁良娣的，你有没有兴趣知道？”
如果宁昭训还维持着之前来安定宫时的心态，她或许会回绝谢湫，然后冷冷的说上一句，那女人的生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然而此刻，她咬了咬下唇，望向不远处的一座凉亭，对谢湫道：“请。”
两人在凉亭内坐下，安定宫内布满了监视他们这些亡国余孽的耳目，谢湫与宁昭训之间的谈话不能太久。
“昭训是否还记得良娣初至太极宫时所发生的的事？”他的声音又轻又急促。
“……长姊说，溦雨想要投井。”
“昭训以为，良娣为何会想要寻死？”
“答案不是早就很清楚了么？”宁昭训有些不耐烦，“溦雨在陛下那里挨了责罚，面子上过不去，故而投井寻短见。”她从前与自己的妹妹亲密无间，无论溦雨想要做什么，她都能轻易的猜到对方这样做的原因。可是现在，她惊恐的发现自己对溦雨的了解居然不知何时一点点淡去了。
“看样子宁昭训也对此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谢湫继续说了下去，“我替顺义侯查过此事，知道了些别的事情。我想，这或许与良娣投井有关，甚至与太子妃之死也有关系。”
说完这句话后，谢湫沉默了一阵。他是在等宁昭训做出抉择。接下来他要说的事，宁昭训可以听也可以选择不听。
她那个身在悬崖边岌岌可危的妹妹，她可以选择救，也可以选择不救。
“说。”女人的声音响在幽暗之中，听起来颇有些沙哑。
“据我从太子妃身边那几位侍婢那里打听来的情报，故太子妃在来到太极宫时，原本是打算谋害良娣的。”
“这样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宁昭训不敢置信。
“套话、诱哄、以利劝服、以力胁迫……想要撬开某个人的嘴，实在是太简单的一件事了。”不过十六岁，容貌尚带着无辜稚气的少年回答。
他先是调查了太子妃生前身边究竟有哪些人，宁良娣出事前究竟见了谁，然后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慢慢的接近那些人，将他们当做是线索，去寻找真相。
就如他之前所说的，套话、诱哄、以利劝服、以力胁迫，这些办法他都用了，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这一过程中，他的阿姊并没有帮他。这在他意料之中。
让他意外的是，樊贵妃在这一过程中对他伸出了援手。
“我这人喜欢路见不平，更爱雪中送炭。我助安乐侯这一回，君侯日后可得记着回报我。”那个历经了风霜眼角眉梢都藏着故事的女人笑起来狡黠如狐。
谢湫没有追问什么，因为他知道，以他目前所掌握的情报，以及在言语交锋上的水平，是无法奈何这个女人。
但他坦然的接受了樊贵妃的帮助，为什么不接受？高高在上又受尽君恩的贵妃能提供给他的帮助实在是很多，不必他动用他自己隐藏在暗处的那批人手，那简直再好不过。
也许樊贵妃的慷慨背后藏着阴谋，可是，这也没什么好怕的。谢湫从来不惧怕与人勾心斗角算计得失——这本就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游戏。
樊贵妃帮着她秘密查看过那日中宫当值的全部宫人的名单，又悄悄将那些在宁良娣投井前夜侍奉在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带到了宜安殿审问，最后得出来的答案是——
“太子妃曾经想过要害宁良娣，用一种极卑鄙极恶毒的方式。”他语调平缓：“良娣入宫那日，荥阳王也刚好入宫。荥阳王过去常住的紫萝阁在那夜正好不能住人，她贿赂了荥阳王身边的内侍，让他把荥阳王往中宫方向带。”
“然后？”宁昭训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她已经可以隐约猜到太子妃的计划了。
“然后，再于同一时间，将宁良娣诱出住处。宁良娣与荥阳王很有可能会碰面，而给荥阳王照明的灯中掺入了……某些不好的东西，散发的烟雾能摧垮人的意志。”
这个计策何止歹毒两个字可以形容。
宁良娣若是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冲撞了荥阳王，或许可能会被他杀死。若是她没有被杀，太子妃便可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比如说诬陷宁良娣与荥阳王私会。
当然，荥阳王一定会反驳，他是不肯吃亏之人。但是香艳.刺激的流言永远比真相传得要快，太子妃只要煽动得当，就能够毁去一个女子的名声。
太子会选择相信自己的爱妃么？
也许会，但太子以后只要看见宁良娣，就会想起自己厌恶的兄长。那么他怎么可能做到继续喜爱这个女人。
“可是——”谢湫没有理会宁昭训此刻脸上的神情，继续说了下去，“这条计策，不知怎的，似乎就被荥阳王识破了。”
第61章 第六十章
◎可是溦雨早就长大了◎
赶在宫门下钥之前的最后一刻, 宁昭训进入到了太极宫中。
她是未来太子妃的阿姊，从前对她态度冷硬的宫门戍卫在见到她时都有意无意的多了几分谄媚，一听说她是来见宁良娣的, 即刻便放行。
当然他们也没忘了告诉宁昭训, 此刻距宫门关闭的时候已经很近了, 她如果坚持要进宫，或许没有办法及时离开。
宁昭训听到了这句话,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今日一定要见到妹妹。
在自己的妹妹身上,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时痛恨自己平日里对溦雨无谓的敌视和漠视——作为阿姊, 她早该发现问题的！
溦雨诡异的精神状态！她身上奇怪的淤伤……这些都是被她忽视了的线索。
宁良娣居住的长清殿距宫门并不算近, 可是宁昭训心里想着事情，居然一眨眼就到了这里。她从车上跳下, 深吸了几口气之后，大步走到门前，然后猛地推开了雕镂着繁复云纹的朱漆木门。
对上她的，是门内侍女惊诧的眼神。
宁昭训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失礼, 作为曾经的燕国公主、而今的魏国太子侧妃，她早就对那些繁缛的宫廷礼节了如指掌，知道她本该提前让人通报, 在经过允许之后, 再于一个合适的时间点拜访这里。她与宁良娣见面的地点也该是会客的正堂, 而非帷幕重重垂下, 暗香缕缕浮动的寝殿。
“昭训怎么来了？”侍女慌忙向她行礼, “良娣身体不适, 已经睡下了。”
“我想要见她。”宁昭训绕开侍女, 直接大步走了进去, 走了几步后，却又停住，转头看向侍女，“你要拦我么？”
这话是在问侍女，其实更是在问帷帐之后的宁良娣。
曾经她们每天都待在一起，从不讲究什么礼节。如果，现在的宁良娣觉得她失礼了，那么她现在就走。
良久，帐后传来了一声无奈的轻叹，“是阿姊来了啊，进来吧。”
宁良娣坐在一张长榻之上，看得出她之前的确是在休息——但未必是真的睡着了，宁昭训了解自己的妹妹，知道她白日里极难入睡，非得等到夜间，四周一片漆黑之后，才能安心的闭上眼。
她在见宁昭训前还是没有忘记修饰自己的仪容，长发被打理过，规整的披散在背后，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丝袍，严严实实的遮住了寝衣。
“溦雨，我来看你了。”宁昭训在妹妹跟前找了个位子坐下，“我之前去见了长姊。”
“长姊怎么样？”
“唔，她很好。”
“这样啊，那我也放心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颇有些生硬，像是分别太久，都已经忘了该如同交谈。
“你，去为我煮一壶茶来！”宁昭训有些烦躁的看向侍奉在宁良娣身边的一名宫女，接着又看向另一个“你，你去找点心来！你，为我寻一只凭几来！”她跋扈的命令着寝殿内的宫人，好像她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欺负自己的妹妹似的。
宁良娣好脾气的笑了笑，对那些宫女们微微颔首，“你们按照阿姊的意思去吧。我这，不要紧的。”
听到她的吩咐，那些宫女们这才一个接一个的离开。
待到最后一个走出去的宫女将门合上之后，宁良娣看向了宁昭训，“阿姊想说什么便说吧。”她看得出宁昭训方才那一通胡搅蛮缠，其实是为了调开她身边的宫人，“但是长清殿毕竟是皇后的地方，这些人马上就会回来，就算回来的迟了，我们的对话也终究还是会传到皇后耳中的。”
“你果然是被监视住了。”宁昭训环顾四周，只觉得这间精巧华美的长清殿如同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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