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后, 宁玉珈成为皇帝，披上了兄长的衣袍，坐在了宁珏曾经待过的位子上, 她终于能够看清, 早些年兄长面对的, 是怎样一群野兽。
宁玉珈面临的国势，比宁珏时还要严峻。四年的时间里, 她的位子一直都不稳。
从她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 就不停的有人以她是女人为借口攻讦她。后来她几次成功击退魏人，有了一定威望, 可是类似的声音永远也不会停止。
后来她明白了, 那些反对她的人，未必就是真的那么热衷于捍卫纲常。他们只是想要从她手中夺权而已。
燕国在面临着强敌入侵之际, 宁玉珈在短时间内就能够重振燕国，凝聚起了人心。
权臣们一方面高兴自己的身家性命有了保证，另一方面却是越发的提心吊胆。宁玉珈的声望越高，想要对付她就越困难。
宁玉珈登基的第四年, 燕国的局势一片大好。这些人意识到，是时候动手了。他们一方面低估了魏人的实力，以为魏军在经过前几次大败之后, 已经无力还击；另一方面则是高估了宁玉珈的重要性, 以为宁玉珈已经将皇权牢牢抓在手上, 他们再不动手就迟了。
他们谋划好了一整串的计划, 但是他们依旧害怕, 怕宁玉珈死后, 他们没有办法控制住宁玉珈训练出来的渔阳骑、上云骑, 更担心魏人会卷土重来。
于是他们勾结了长期盘踞在燕国境内境外的胡人。
宁愿将幽燕之地出卖给异族, 也一定要保证住自己的地位。
既然如此，不如将整个燕国都一起毁了吧。
宁玉珈觉察到他们的计划之时，已经没有办法脱身。在宁玉珈出事之前，她大部分都亲信，包括余晚在内，都因为各式各样的事务被调离涿城。她当时唯一的办法，是向包围在涿城之外的魏军求救。
燕国女帝的“降书”，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被送出。
荥阳王入主帝京后，即刻大开杀戒，在救出了宁玉珈的同时，屠尽公卿，焚毁燕都。然而这一切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引我入涿城，是你所做的最大的错误决策。”荥阳王笑着同她说。
继而又叹息道：“可我知道，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真同情你。”他发自内心的怜悯。
宁玉珈第一次在荥阳王面前垂下头去，面如死灰。
*
今时今日，江遇欢让她再一次想起了当年种种。她杀死宁珏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日。
“陛下想来是恨你的。”江遇欢冷笑，“他当日之所以赴死，一方面是因为对你失望，另一方面也是想要让你也尝尝他的苦。现在我只问你，后悔么？”
宁玉珈望着宁珏的灵位，长久不语。
忽然间江遇欢从地上跃起，一把抱住了宁玉珈。她的手腕都被扭断，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仍然没有放弃想让宁玉珈死，竟这样带着宁玉珈往窗外跳。
宁玉珈及时的抓住了窗棂，没有被江遇欢拖拽着下坠。
“你这样做，意义何在？”宁玉珈实在不解。
宁玉珈并不因此而感到愤怒，她更多的是不解。
江遇欢的腕骨已折断，她用尽全力抱住宁玉珈，想要带着她一起去死。宁玉珈看着她的眼睛，明白这个女人已经了无生念。
“我生存在这世上的意义，很多年前就已经被你毁了。”
宁玉珈想起来了，从前荥阳王就同他说过，这世上有些人如同藤蔓，不依附些什么，不得活。
宁玉珈从前不懂这样的感情，可现在她忽然有些理解了。
江遇欢在遇到宁珏之前，一直是“甘棠”，在与宁珏分别之后，她又成了“甘棠”。真正作为“江遇欢”而活着的岁月，只有她在宁珏身边度过的那三年。
“我早就死了，”江遇欢似是讥诮，似是疑惑，“那么顺义侯，你又是为什么而活着呢？”
她松开了宁玉珈，坠落了下去。佛塔并不算太高，摔下去也不一定会死……但也只是不一定而已。宁玉珈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在她的视线中变成了一滩鲜红。
一个人的命究竟意味着什么，放弃自己的命竟是如此简单就能做到的一件事么……她想着这些问题，握着窗棂的手不觉越来越松——
就在她即将坠落的那一刻，有人破门而入，及时的抓住了她的手。
“谢……谢湫？”宁玉珈仰头，惊讶的看着少年。
少年脸上全是汗水，透着病态的苍白，但他死死的抓住宁玉珈的手，拼了命的想要留住她。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猜的。”谢湫言简意赅。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和宁玉珈闲聊。
江遇欢在来到长安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蜀都锦官城，与蜀国达官贵胄来往甚密。在往来应酬之间，她编出了不少新的舞乐，其中有几支曲调凄切，似是在悼念亡人。蜀国某贵戚追捧江遇欢，曾命人身入燕地详细探查江遇欢的过往，得知江遇欢在成名之前曾是燕庄帝的爱宠。后来谢湫留意了一下，江遇欢每一支悼亡的曲子，都恰好写在燕庄帝死去之时。
谢湫猜，江遇欢心中也许对死去的燕庄帝有着极深的眷恋。
后来他从荥阳王那儿听说，是宁玉珈杀死了燕庄帝，他当时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逃出东宫的燕人被陆续抓住，唯有江遇欢与宁玉珈不知所踪。谢湫从荥阳王那儿找来了长安地图，试着推断江遇欢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他注意到了这里，宣平坊的佛寺。据说这座佛寺是失去故国的燕人合资建成的。坊间有传，寺内供奉着许多燕国名臣的灵位，时常有燕人悄悄来此上香，悼念故国。
江遇欢会在这里吗？
也许会。
这儿离已经查明的燕人据点很近，江遇欢应该是很熟悉这一带的。抱着试一试的念头，谢湫来了。
好在，千钧一发的关头，他到的还算及时。
“上来。”谢湫咬牙。他身体不好，体力也比寻常人要弱些，能够拉住宁玉珈已经是尽了自己的全力。
宁玉珈却也已经耗尽了力气，大量失血过后，她能保持着清都属不易。她盯着死去的江遇欢看了很久，对谢湫说：“你松手吧。”
“不想活了么？”谢湫一向平缓的语气中难得出现了激烈的波动，“上来！”
“人是为什么活着的呢？”宁玉珈试着抬起没有被谢湫抓住的手，但是失败了，“人活着是为了某个人，还是为了某件事、为了某种情感？”江遇欢死去后，她开始怀疑自己活着的理由，自己明明已经一无所有，那么她苟延残喘的意义又在哪里？
谢湫看不见她的眼神，但他从她的话语中猜到了她此刻的想法，“你得活下去！”他越发用力都抓住宁玉珈，半个身子都被带出了窗子，“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不……”宁玉珈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也许人活着，真的得需要什么理由。否则就如同熄灭了的灯烛，会变得冰冷……”
“好。”谢湫平静了下来，“既然如此，你不上来，我就跟你一起下去。”
宁玉珈猛地抬头看向谢湫，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不上来，我就跟你一起下去。”谢湫看着她的眼睛，再一次重复。
“为什么？”
“不是你说的么？人活着一定需要什么理由。那么我活下来的理由就是你，如果你死了，那我也跟着。”
宁玉珈仰起头看着他，眉宇皱起，片刻后舒展，“我们，见过？”
“在很多年前，我见过你的。”谢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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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珈十三岁那年，燕国庄帝即位。宁玉珈随着燕国使臣的队伍一起游历九州。她来到蜀国时正是隆冬，蜀烈武帝接见了她。
那时谢湫就藏在屏风后，悄悄的看着这位来自异国的皇女。她在他的父亲面前谈笑风生，自在从容。谢湫自幼记忆里惊人，他见过不少的人，可从来没有谁如宁玉珈一样。她身上有着谢湫从未见过的东西——自由。
她是自由的。她活在樊篱之外，从心所欲而又恣意张扬。她站在蜀国的金殿之上，比什么都要耀眼。
屏风后，年幼的蜀国皇子忍不住向她伸出手去。
指尖最终触到的，是屏风冰冷的沉香木。燕国来的公主对屏风后的视线无知无觉，她没有见到谢湫，自然也不知道，那年他的期待。
蜀国与燕国并无什么仇怨，两国相距千里，几乎很少来往。燕人这一次派来使臣前往锦官城，是为了商贸之事。烈武帝兴兵征服四方，蜀国的冶铁制兵的技艺久而久之也因此独步天下。燕国那时与齐国、吴国交恶，故而需要从蜀国购置大批的兵器。
双方的会面并不甚愉快。蜀人与燕人都正锋相对。那时宁玉珈年纪还小，不过十三岁，却敢在席上公然与蜀烈武帝针锋相对，将烈武帝气得七窍生烟。
烈武帝刚愎独大已成了习惯，蜀国上下，无不对他战战兢兢，数十年来头一次在一个少女那儿吃了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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