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到了这个时候, 江遇欢反而不再隐瞒，坦然的承认。
“燕国亡了，这些人谋划着复国。我想, 燕国毕竟是庄帝陛下的燕国, 我不能置之不理。”江遇欢在叙述往事时, 情绪起伏不定, 在说到这段往事时, 她眼角眉梢略挑, 冷笑, “可是他们居然说, 要前往长安营救你。你有什么值得救的！”
宁玉珈捂住伤口，在保持清醒的同时听她说话，闻言抬眸，复又垂眸，不予反驳。
“他们来长安，是为了救你，我不同，我是来杀你的。”江遇欢又一次表明自己的态度。
但实际上要不要杀宁玉珈，江遇欢自己也没有下决断。
她在长安再一次见到宁珏这位双生妹妹时，恍惚间将她当做了宁珏，与她共舞了一曲。舞毕之后，却又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怨怒，当即使了个眼色给自己的心腹，让他们刺杀宁玉珈。
这一出刺杀，其实一开始是燕人们定下的一出戏，为的是让日渐消沉的宁玉珈重新振作，让宁玉珈误以为想要杀她的是魏人，好下决心复国。
但江遇欢早已拉拢好了其中几名刺客，让他们对宁玉珈下死手。
然而宁玉珈逃了，没有死。在那之后江遇欢又陷入到了为难之中，一边按照其余燕人的指使接近宁玉珈，一边按捺着对她的杀意。
“我也未必是真的一定要让你死。”江遇欢站在庄帝的灵位前，“我要你忏悔。”她深吸了口气，仿佛是终于想通了，“对，忏悔。”
宁玉珈挣扎着站起，一步步走到兄长灵前，却迟迟没有动作。
“如果我不忏悔，你会怎么样？”
“杀了你。”江遇欢毫不犹豫。
江遇欢不善武力，但是在她看来，她想要对付眼下重伤之下的宁玉珈，实在是再轻松不过。
然而就当江遇欢这样想的时候，宁玉珈却猛地给了她重重一击。
宁玉珈处于失血过多的状态，但她不得不动手，因为她不确定不抓住时机的话，江遇欢会不会真的就让她死在这里。
两个女人毫无章法的扭打在一起，打斗中那座燕庄帝的灵位不慎被碰倒在地。江遇欢被陡然激怒，死死的掐住了宁玉珈的脖子。
“你为何不去忏悔！你难道认为自己没有错么！”她嘶吼，全然不复往日里的温柔娴静，“你杀了她！你杀了你的兄长！”
宁玉珈双唇翕合，声音很是低微，“杀死阿兄的人，不止是我……”
对于宁珏，她不是不后悔内疚的。但这份愧疚不能在此时表露，否则会要了她的命。宁玉珈还是想要活下去的。
江遇欢稍有怔忡，手不自觉的松开了些许。
“阿兄做了三年的皇帝，三年的时间里，燕国的君臣关系恶化到了极点。我不杀阿兄，阿兄也会死的。”宁玉珈说。
“你这是借口！”江遇欢马上与反应了过来，她于政事一窍不通，但亲手杀了宁珏的人就是宁玉珈，她还想抵赖什么？
但是宁玉珈已经抓住了她走神的那段时间，陡然发力，在挣开她的双手的同时，猛地将她按在窗边，掐住了她的脖子。
从前宁玉珈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学会了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杀人。她掐住江遇欢的脖子不是为了让她窒息，最利落的方法应该是扭断江遇欢的脖子。
但是宁玉珈没有这样做。她只是揪住江遇欢的头发，抓着她的脑袋狠狠撞向了墙壁，在江遇欢晕头转向的时候用飞快的速度拧断了江遇欢双手的手腕。
宁玉珈不想杀死她。这世上难得还有一个人一直记挂着她兄长。
腕骨脱臼的痛苦让江遇欢霎时疼得面色惨白，但她也算有骨气，竟然强撑着没有惨叫出声。宁玉珈在确认她没有还击之力后松开了她，倒了下去。
“如果我还能再见到阿兄，如果我说的话他还能够听见。”宁玉珈喃喃，“那么我愿意忏悔。”
江遇欢冷笑连连，吐出了一口血沫，现在的她看起来全无昔日的风华，“他不会原谅你的。不会。你一点也不了解他。你宁愿听信他人的挑拨杀了他，都不肯和他站在同一边。”
宁玉珈已经听腻了江遇欢喋喋不休的唾骂，她承认自己有罪，也并不打算为自己辩驳什么，现在她实在是太累了。
意识越发模糊，但回忆却逐渐变得清晰。
宁玉珈去杀宁珏时，的确没有多少犹豫。也诚如江遇欢所言，她对自己的双生兄长，其实并不了解。
宁玉珈能够回忆起自己杀死宁珏的每个细节。
她端着毒酒向她走去。阿兄看见她来了，微笑。像是幼年时那样，他们两人各自从养母的宫殿中跑出去，约在皇宫某个角落一同玩耍。燕地的大雪厚厚积了的一层，亭台楼阁都被埋葬，白茫茫的天地之中，她只能看见自己的双生兄弟站在远方朝她轻笑。
于是她朝他飞奔而去。
两人并肩坐着，谈天说地，笑闹无忌，恍如回到孩提。
最后宁玉珈拿出了一坛酒，问宁珏，“阿兄，我们再一起喝一杯吧。”
宁珏没有犹豫就接了过去。
那一刻，宁玉珈也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怎样一种想法。他竟然真的丝毫不防备她？如此沉重的信任，让宁玉珈心中涌上了一种莫名的烦躁——从那之后，她再也不能忍受旁人对她的信任，所有用信任的目光注视着她的人，都会让她想起宁珏。
当时的她眼看着宁珏将酒杯送到了自己唇边，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手就先于自己的意识行动，一下子将酒杯夺了过去，用力的掷到了地上。
瓷器破碎的声音清脆惊心，宁珏盯着碎片发了很久的呆。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阿兄，我是来杀你的。”宁玉珈索性坦然的告诉他，“现在我失败了，任你处置。”
“……这些年来，凡是想要杀我的人，都被我杀了——玉珈，我问你，如果我这一次放过你，你还会来杀我么？”
“我想我大概是会的。”宁玉珈实话实说。
“好——”宁珏苦笑，宁玉珈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恨意，但是最后宁珏什么也没对她做，只说：“你走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那样虚弱憔悴，宁玉珈忽然想起，她离开了燕国三年，三年来他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宁玉珈其实并不了解。
就在宁玉珈即将走出太仪殿时，她听到了利刃出鞘的声音，猛地回头，她看见了一地的鲜血。
宁珏用短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在宁玉珈面前缓缓倒下。
**
“你永远也无法得到陛下的原谅。”江遇欢咳出一口血，“你将他送上了帝位，你毁了他。”江遇欢是宁珏最宠幸的舞伎。在宁玉珈不在涿城的那三年，一直在燕宫里陪伴在宁珏身侧的人，一直是她。
宁玉珈松开了捂住腹部的手，任鲜血不断奔涌而出。她当年的确不知道宁珏在位那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回到涿城时，温柔文雅的兄长已经成了面目可憎的模样，不得不杀。
但是后来，她明白了兄长之所以性情大变的缘故。
包括余晚在内的很多人都好奇宁玉珈为什么会投降魏国，可实际上，宁玉珈从来没有降魏——她只是遇到了和当年宁珏一样的事情而已。
宁珏与臣子意见相左，最终被诸卿联合自己的妹妹一同斩杀。而宁玉珈在自己登基的第四年时，同样遇上了臣子造反。
燕国与其余五国略有些不同，燕国的世家势力，比别的地方更强，且多是军功世族。宣国亡后，中原流乱，胡人趁机南侵。部分边疆落入胡人之手，成为胡汉势力糅杂之境，还有部分疆域的百姓与将领奋起反抗，从而磨砺出了无数精兵铁骑。
燕国的情况属于两者交融，燕境之内既有胡人势力盘踞，也有数不清的骄兵悍将各自守据一方。燕国皇室多血腥杀戮，那是各方势力操纵的结果——就比如说宁珏即位，便是得益于武将之家尹氏的扶持。
这些人对于燕国皇权的侵蚀，也是巨大的。宁玉珈离开燕国时，不过十三岁，根本不曾深入了解过错综复杂的朝堂。书上说，皇帝是天子，至高无上——她将这些话全当成了真的。她无牵无挂的离开了燕国，将十三岁的兄长一个人留在皇座之人，就如同是将他独自丢在了荒郊野外的狼群之中一样。
【作者有话说】
当年燕国的臣子是把皇帝当傀儡一样架空
哥哥玩不过他们，选择投降，被杀
妹妹篡位登基，势力越来越强，臣子们一看不得了，赶紧造反，阿玉没办法，投降
现在这些燕臣来找阿玉，说是来救自己的陛下
其实还是想复制当年的模式
他们真的不知道燕亡的真相吗
未必不知道，只是不想摆在明面上说出来而已
所以阿玉在面对他们逼问降魏原因时，是一副老子懒得和你们说话的态度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在很多年前，我见过你的。”谢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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