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识到了，她是真的害怕他会死去。她这一生已经见过不少的死人，许许多多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的人走在了她的前面，但经历过哪怕再多人的死亡，她也并没有因此而麻木，谢湫对她而言是不同，这点她自己最清楚。
余晚说，谢湫未必能真的醒过来——她想到了这里，不由自主的握住了谢湫的手。
他的皮肤冰凉，感受不到脉搏的跳动。
谢湫不一定能够醒来，她的计策不一定能够成功，他们不一定能够活着离开长安，未来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充满了不确定性。
宁玉珈从前行军打仗的时候，每一场战役的结果都是难以捉摸的，她习惯了不确定的事物，在每一场战役之前，也都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那么，这一次呢？
这一次也同样。
她来见谢湫，是为了从这个友人身上汲取些许勇气。未来坎坷艰难，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唯有足够的坚韧之心，才能让他们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再见。”宁玉珈轻轻抚过谢湫的头发。
她转身向殿外走去，然而就当她要离开这里的时候，远处一支羽箭突然扑来——
**
长生殿外，荥阳王看着宁玉珈倒下。
这一切都在他的设计之中，就在今日，他会让广云骑突袭太极宫，杀死甘棠。在混乱之中，他会对宁玉珈下手。
不会要她的命，但会废去她的手脚，确保她以后纵然生了二心，也不会成为第二个甘棠。
刚刚那一箭没有射中宁玉珈的要害，这是他刻意放她一条生路。
但是很快，倒地的宁玉珈又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往长生殿内逃去。
“怎么回事？”
宁玉珈那个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受伤的样子。长生殿后门……可通向甘棠所在的甘露殿。
“快追！”
反正已经打算将事情闹大了，便也不需再多顾虑什么，今夜，就不妨在太极宫搅个地覆天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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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在灯下展开卷轴，细心阅览着长安一带的户籍。
荥阳王并不乐意她插手政事，但她并不打算听从荥阳王的。
这时夜晚的风中，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兵戈之声。
甘棠见证过不知多少站论，对这样的声音最是敏感不过，当即站了起来。
有大批的兵马闯入，不，数目并不算大，最多不过百人，只是依照甘露殿的守卫，仓促之下恐怕难以应付。
最重要的是，在甘露殿内，还有另一个让她在意的声音。
有人正悄无声息的潜行在黑夜之中。
是刺客？荥阳那厮还做了两手准备？不觉得这样实在太过多此一举了么？
甘棠不动声色的挪动步子，貌似漫不经心，却在突然之间拔出了墙上悬挂着的长剑，朝着黑暗中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刺去。
甘棠擅剑，曾手持利刃不知夺去了多少人的性命，眼下虽然不比年轻时，当身后依然利落。
黑暗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短暂的交手后，甘棠向后退去，她判断出自己不是那个人的对手，当务之急当然是逃。
可那人却也不依不饶的追了上来，短刀脱手飞出，擦过甘棠的面颊，而对方在甘棠愣神的那一刹那从后方扑倒了甘棠，将她牢牢的锁住。
“顺义侯……”甘棠吃力的扭头，总算看清了对方那张脸。
“我想和你聊聊，”宁玉珈朝她微笑，“甘夫人。”
这算是故人之间的久别重逢，毕竟当年将甘棠从蜀宫带出去的人是宁玉珈，她们之间或多或少还算是有几分情分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好好聊么？”甘棠先是往外瞥了眼，而后目光落在了宁玉珈钳住她的手上。
宁玉珈没有松开她，“甘夫人您在我心中可是一等一的危险人物，我怕我放了您，您就要杀了我了。至于荥阳王殿下那边……我也的确很担心他会打扰到我们，所以只好长话短说，希望您不要打断。”
“你想说什么？是替荥阳王来劝说我投降，还是……你想要和我联手？”甘棠斜睨着宁玉珈，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便猜出了宁玉珈的处境和想法，“你看起来很是狼狈，啧，你还受伤了，我嗅到了你身上的血腥味。”
“运气不错，伤得不算重。”宁玉珈稍稍加大了力气，将甘棠重新按回地上。荥阳王可能会鸟尽弓藏，这点她早有预感，因此在长生殿前，当那支箭向她射来之时，她并不意外。
不过以人的速度想要闪躲终究还是稍微慢了些许，伤得不重，但也不能说是安然无恙。
“如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被荥阳王带走了，按理来说不该是倒向了荥阳那边么？可为什么你会以这样一副姿态出现在我面前？”甘棠轻嘲。
“谁说我被荥阳王带走之后就一定要效忠于他呢？”宁玉珈说。
甘棠大笑了起来，“的确该是如此。”
“这世上没有谁值得我效忠，谁能帮我，我就和谁合作而已。”宁玉珈说着，终是放开了甘棠，“我想要自由，但看起来荥阳王殿下不打算给我了，那么我只好来找您。”
“你觉得我能给么？”甘棠站起来，注视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兵马。
“甘夫人是否预料过会被荥阳王背叛的这一天？”宁玉珈问。
“预料过。”甘棠说道：“这世上我谁都不信。”
“那么，您有想过该怎么做么？”
甘棠收回远眺的目光，望向了宁玉珈。
在方才的打斗中，她脸上的面具被撕扯了下来，露出的是一张衰老的美人脸——都说红颜薄命，可她作为天下最美的女人，却活到了老去的年纪。
“谁要杀了我，我便杀了谁。”她无意与宁玉珈详细说明自己的计划，以一种冷淡而又强硬的口吻回应道。
“理解。”宁玉珈点头，“不服输是一件好事……”可惜她却曾经认输过。
“你当年，为什么要降魏？”甘棠问了她这样一个问题。
“别说了，这事着实让人后悔。”宁玉珈扯着唇角笑笑，“那时候想着，天下若能安定，我不做皇帝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是现在看来，这天下能够安定才怪呢——甘夫人，你会让这天下安定下来么？”
“我是祸乱天下的人。”甘棠坦然说道：“更何况你以为天下安定，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么？不在于明君，不在于贤臣，而在于时势。纵观历朝历代，凡乱世终结之后，总会有个短命的王朝。亡国的余孽便如同幽魂一般，我是如此，你是如此，这天下的鬼怪又何止我们。”
“所以，便可以理直气壮的生事？反正大家都不无辜？”
“可现在你又能阻止什么呢？天下已经开始乱了，首先乱的是长安，几番政斗宫变之后，它已经不复安宁——为了替你的妹妹复仇，你没少煽动混乱。之后乱的将会是天下，缪氏将会生事，楚国叛乱未熄，然后是蜀、燕……没错，我们都不无辜。然而我们都太渺小，一开始回到长安时，我也不曾想过要与我的外甥刀剑相向。”
第130章 第一百二十九 章
◎刺中了荥阳王的心脏◎
“是啊, 已经乱了……”宁玉珈点头。
“知道在混乱中要怎样活下去么？”甘棠又开口问道：“就好比是在漩涡中的鱼，必须游得足够快，才能够保全性命。”
“可我还是希望, 这水不要变浑浊, 无论是鱼还是虾, 都有活下来的机会。”宁玉珈说。
“会有这样一天的，水不可能永远浑下去。”甘棠注视着宁玉珈, 这一刻, 她不再是宁玉珈的敌人，“我期待着这样一天, 只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这可不像是你甘棠会说的话。”宁玉珈道。
甘棠轻笑。
**
荥阳王赶到甘露殿前时, 出乎意料的发现殿外竟然并无兵马抵抗。
甘棠一向重视自己的性命，安排的宿卫都是最好的, 可今夜她且撤走了甘露殿外守卫着的数百精兵。
这样一来，倒是让荥阳王不犹的迟疑，以为其中有诈。
他下令让军队暂时按兵不动，警惕的观察着前方。
甘露殿的大门打开, 一身素色长裙的甘棠走了出来。
是甘棠，而非正笃，她卸去了脸上的妆容, 黑发松松绾着, 站在月下, 宛如当年。
荥阳王不禁深吸了口气, 梦中的场景又再一次出现, 在他的梦里, 甘棠也是这样含着笑注视着他, 向他招手。
荥阳王下意识的朝着甘棠的方向走去, 他不是不知道甘棠这样出现在他面前意味着极度的危险，他只是……还奢求着与甘棠和解罢了。
包括他在内的广云骑都全神贯注的盯着出现在甘露殿前的女子，而甘棠只是安静的微笑着，全然没有半点的异动。
即便如此，往前走了几步之后，荥阳王还是不敢继续了。甘棠计谋多端，他不敢掉以轻心。
今夜过分，他们便将永别。荥阳王缓缓抬起了手，示意身后的广云骑拉满弓弦，对准甘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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