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珈这样一个人，就算要死，也该死在他的手上才是。
今夜和甘棠不欢而散后，荥阳王也依旧没有去找宁玉珈。他心里清楚，一旦他走近关着宁玉珈的那间屋子，就意味着与甘棠撕破脸面。
因此在路过那里时，荥阳王并没有半分停留。
但若要就此放弃，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而另一边，宁玉珈在屋内透过窗缝注视着荥阳王离去的身影，她猜，他们应当很快即能见上一面。
*
皇帝死去之后，甘露殿失去了主人。昨晚那场动乱死了不少的人，负责清理甘露殿的宫人一直忙到清晨都还未停歇。
约莫卯时，人在将醒未醒，神智最为混沌之时，宁玉珈被人从榻上摇了醒来。她被一群宦官换上了和他们同样款式的服装，一名与她身形相似的宫女则是换上了她的衣裳。
“还请顺义侯前去与荥阳王殿下一晤。”
“殿下真是有心了。”宁玉珈揉着发酸的眼睛。
“君侯与殿下多年情谊，不知可否愿意赏脸？”宦官毕恭毕敬。
荥阳王这一举动需要冒着多大的风险不必多言，若是宁玉珈不愿意，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屋外便有甘棠指派的卫兵蜂拥而入。
宁玉珈想了一会，语调轻快的开口：“那就动身吧。”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在宁玉珈离开甘露殿的时候，悄悄往路上丢下了什么。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真正的顺义侯在哪？◎
荥阳王在太极宫某处等候着宁玉珈。
宁玉珈赶到时, 他正倚着栏杆懒懒散散投喂池中锦鲤。但他身上穿着的并不是宽大的仕女裙裳，而是一身戎装。
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是铠甲加身，眼角眉梢都是浓郁的倦懒。宁玉珈看着他这样一幅模样, 倒是忍不住怔愣了一会。作为荥阳王战场上的老对手, 她对荥阳王这样的装束并不陌生, 只是她从未见过荥阳王如此颓丧的神情——说颓丧或许不是很正确，但他眸中的苍凉之色实在过于浓郁, 仿佛对一切都不在意。
瞥见宁玉珈之后, 他站直身子，望向了宁玉珈。
他并不走上前, 宁玉珈也停住了脚步, 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相互打量了一阵。
这是他们之间的老习惯了，曾经他们是敌人, 这份警惕哪怕维持到了此时都还未改变。不过短短几年时间过去，两人都和过去有了极大的改变，感慨良多，然而却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坐。”荥阳王朝宁玉珈一抬手。
茶水坐席早已备好,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烹茶的婢女，烟雾袅袅腾升, 模糊了视线。
“我想起了燕国亡的时候。”宁玉珈主动开口, “那时候殿下你闯入了燕宫, 您的卫士押着我来见你, 你也是这样与我一同烹茶闲聊。”
“我记得。”荥阳王颔首, “聊得是燕国如何治理的问题。”
“我那时候是怎么回答殿下的来着？”宁玉珈做出努力回想的模样。
“那日你十分没有诚意, 学着那些老儒生的口吻扯了一堆什么爱民仁义之类的话语。”
宁玉珈抓起案上摆着的果子, 在手中把玩, 却是没有多少心情食用，“殿下真以为我在敷衍你。”
“倒也不算敷衍。老儒生口中那些空乏的大道理，往往都是真有道理的。”
“只是道理是一回事，执行却又是另一回事。”宁玉珈将话接过，“殿下想说的是这个？这我又何尝不清楚？一个乱世结束后，却未必就能马上进入治世。这时候需要的是明君、是贤臣，是休养生息。”
“我的父亲，并非明君。”荥阳王直截了当的承认了这点。
那个男人只是靠着他善于钻营投机的本事得到了皇位，有他兄长留下的臣子辅佐，有晋国时代积累下的名将精兵为他打下了这天下，可惜他并不善于经营整合，九州四海交到了他手中，他反倒乱了分寸。自以为功业伟大足以名垂青史，于是便放心大胆的懈怠了下来。
他放任长子与嫡子角逐皇位，纵容朝野党派相争相斗，自以为是制衡，可以保证他地为牢固。
他大批任用五国良才，却又并不交给他们信任。数不清的五国旧臣被编入了魏国臣子的班列这个国家效力，可一着不慎等待着他们的就是被贬谪流放的命运——就比如说因为宁氏侧妃事件而被逐出长安的燕臣们。
他纵情声色，将各地的珍宝、美人都运到了太极宫中供他一人享乐，不说别的，蜀国亡后，至今每月都有军队负责押送旧蜀国库的珍宝前来太极宫。而蜀地历经战乱的平民生活在饥寒之中，他却是毫不在意。因为蜀人算不得他的臣民嘛。
“那么，殿下会是明君么？”宁玉珈问。
收敛了过往张狂的荥阳王直视着宁玉珈的眸子，他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不知君侯心中是怎样的答案呢？”
宁玉珈缄默了很久，最后她说：“殿下说这些是想要从我手里得到燕国。”
“燕国早已不复存在，自君侯降魏以来，燕国便是魏的一部分。我想要的，是治理燕地的方法。”
“我知道我知道。”宁玉珈笑了起来，“广云骑、渔阳骑的效忠，燕臣的顺服，这些才是今日殿下见我的真实目的。”
“既然君侯已然点破，我便也不与你绕圈子了。君侯意下如何？”
宁玉珈拖着下颏想了一会，说：“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魏国的君王是贤明是昏庸，其实都与我没有太大的关系。我是个亡国余孽，并非魏国臣民。贤君未必会放过我，昏君未必会杀了我。”
“不论我是贤是庸，我必定会善待于你。”荥阳王知道，到了这样的时候，势必要做出些承诺来表明自己的诚意。
“那如果我想要的是自由呢？”
“……好。”
宁玉珈闻言轻笑，抬起手中茶盏，如同敬酒一般，“多谢殿下。”
至于此刻这两人彼此心中有几分真情实意，这谁也不知道。
**
在宁玉珈被秘密的从甘露殿带走后不久，清茂领着一队道童走来。
甘棠给这个无所事事的小道士布置了一项功课，每日除却诵经修行之外，定时来此巡视，以防宁玉珈逃跑。
许多人会觉得宁玉珈现在独木难支，不足以被当成是威胁，因此对于甘棠派来重兵把守甘露殿侧殿的事表示极大的不解。清茂对于甘棠的决策倒是没有任何异议，他内心并没有太多别的想法，只老老实实按照甘棠的吩咐办事，每日定点巡视，不早一刻，也不会迟到。
在到达窗外后，清茂站定，身边的卫兵替他将门打开，护卫着他走了进去。
宁玉珈正坐在一张软榻上翻书，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两样。清茂在她对面坐下，与之谈话，宁玉珈爱理不理，偶尔懒散的回应几声而已——她平素里也是这幅模样，没什么好奇怪的。
总之，今天的宁玉珈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清茂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来自于他的直觉，玄妙而不可说。
在走出大殿后，清茂顺着殿阶往下，他走得很慢，以便思考。
就在这时，他碰到了什么东西。拾起一看，是女人发钗上的一小枚珍珠。
“今日这附近，有宫女路过么？”清茂疑惑的开口。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甘棠是禁止闲杂人等靠近这一带的。
“不曾有过。”负责看守的侍卫回答。
清茂眼力很好，观察人时一向细致入微，他记得宁玉珈头上有一支珍珠发钗。想到这里他回身再一次走入殿内，大门再一次被推开时，他看见宁玉珈的脸上露出了惊惶的神情。
曾经的燕国女皇，也会有这样脆弱的神情么？
清茂一言不发的走近她，她发间果然戴着一支珠钗，拆上的海棠花由珍珠拼成，却在最不显眼的花萼处，缺了一粒珠子。
女人家的饰品精巧，偶尔磕碰倒也并不奇怪，可是既然宁玉珈这些天一直都被关在这座殿内，半步都不曾离去，她头上的珍珠，为何会落在了殿外？
清茂站着思索，宁玉珈不知他到底打算做什么，已经害怕的瑟瑟发抖，只是仍然强装镇定，努力挺直了脊背。
“罢了，将她带给正笃道长。”清茂摆手，他实在是懒于理会这些事情。
“不要！”没想到宁玉珈的反抗却是十分的激烈，卫兵还没碰到她，她便拼命的挣扎了起来，好像清茂是要将她押往断头台似的。
可就算是要砍了她的脑袋，堂堂燕皇，也不该如此怯懦慌张才是。
“你们几个，按住她。”清茂吩咐道。
待到眼前这个女子被死死制住之后，清茂抓起来案上茶壶，将茶水悉数泼到了她的脸上。用帕子仔细擦拭，女子脸上掉下了一层厚厚的脂粉泥，露出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你不是顺义侯，真正的顺义侯在哪？”清茂放下帕子。
那女子战战兢兢的抬起头，“荥、荥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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