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心里也藏着深深的恐惧，对吧……”樊贵妃咳出了一口血，“那么你也要小心了……”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力气了，合上双眸就此气绝。倒是荥阳王仍站在原地，怔怔的看了她很久。
不可否认，樊贵妃的话对他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这个女人活着的时候不算顶尖的聪明，可濒死之际的眼光却是精准得可怕。
荥阳王确实是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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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这一乱闹出的动静并不算大，不过是缪皇后纠合了百人闯进了甘露殿去大闹了一场罢了。
如果缪皇后的目的是救出她的丈夫，那么她一定无法成功，因为九重宫阙卫兵无数，纵然离开了甘露殿，她也几乎没有可能带着皇帝真的就成功的杀出去——当然，如果有樊贵妃相助，可能这件事的难度会稍稍降低些，但荥阳王还是有把握局面能够不超出他的控制。
可谁能想到，一向克己端庄的皇后，这一次居然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来。她直接杀死了皇帝，而后自尽，这样一来，不管荥阳王在宫内布置的兵马有多少，也都来不及了。
眼下帝后双双崩逝，不管怎么说，这笔账都要记到他的头上。
他以平定太子之乱而谋取大位，可眼下南方楚地动乱未平，九州之内其余几国的余孽也都还在蠢蠢欲动，原本皇帝暂时活着才是对他最有利的，可是现在皇帝突然就这么死了，这意味着他的麻烦也不小。
荥阳王在安顿好宫禁之后，拖着沉重的步子甘棠。
甘棠这时已经回到了甘露殿内，她没有去看皇帝，一具死尸而已，没什么好值得她过目的。荥阳王走入甘棠寝殿的时候，她还没有睡下，而是伏案书写着什么。
“姨母。”荥阳王小声叫了她一句。
“来了。”甘棠抬眸看了他一眼，“你将要成为皇帝。”她对荥阳王说了这一句话。
荥阳王下意识的屏息凝神。
“但皇帝的位子，并不是那么好坐的。”她目光冷厉，“告诉我，你有什么安排。”
她依然这样严厉，就好像从前荥阳王还是个孩子时那样。她无意安抚才失去父亲的荥阳王，也并不在意他心里都在想什么。甘棠不是不能体察人心，不是不会做戏，只是她对自己的外甥太过傲慢，所以不自觉的便忽视了许多许多。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裂缝一点点的撕扯扩大◎
“局势稳定下来需要多久, 我顺利即位要到什么时候？”荥阳王注视着甘棠，这样一个问题忍不住脱口而出。
甘棠诧异的抬眸，总算给了他一眼正视, “皇帝这个位子, 自然是你的。”她语调拖得很长, 咬字时颇用了几分力道，“至于天下何时安定……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不知道么？既然站在了高位, 那么天下由你左右，你有怎样的能力, 决定着这天下是治是乱。”
甘棠这句话的言下之意等于是承认了荥阳王的权位, 许诺皇位将归属于他。
甘棠是善于审时度势的人，清楚的知道在这样一个时候荥阳王的即位无疑是最稳妥的, 而她眼下与荥阳王的命运是捆绑在一起的，若荥阳王倒台，她是暂时无法在长安立足的——至少她的势力是不能在明面上暴露的。
荥阳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甘棠的言下之意，过了一会, 他开口询问甘棠：“姨母有什么法子能够让天下安定么？”
一个曾经辗转各国，凭着一己之力挑起数场纷争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孤身一人。且不说那些如鬼魅一般的晋国遗民，光是数十年间甘棠结交过的那些将相王侯, 哪个不是惊艳一时的风云人物, 若能请得这些人出山, 何愁魏国不太平。
甘棠却说：“姨母一个孤弱女子, 能有什么法子呢？”
甘棠终究还是对他有所保留。她在数十年的沉浮流离中早就遗忘了当初在太极宫内和虞承今相依为命的岁月, 人生中的许多路都是她独自走过去的, 因此她也就格外的多疑。
荥阳王表面上看起来是想要和她合作, 但实际上更想要做的是收走甘棠手中所拥有的刀剑, 让她收敛好她的爪牙，从此乖乖的停留在她身边，就此温柔娴静的扮演着他生命中“母亲”的那个角色。
这样的把戏甘棠见多了，想想她这一生遇到过多少个男人，这些男人中又有多少个怀着贪婪想要折断她的羽翼，将她关在笼子里？
气氛就此僵持住。
“你可以走了。”甘棠对他这样说道：“等到你什么时候清醒了，你我再来”
荥阳王站着没动，接着问道：“姨母，甘露殿出乱子的时候，你在哪？”
甘棠缄默。
若是姨母在的话，今夜之事，未必会是这样的结果。姨母为了一己之私，毁了大计，是否值当——荥阳王很想对着甘棠问出这样一句话。
但前思后想，他终究还是忍下了，转身出了大门。
后来仔细想想，其实他应该在那时留下，心平气和的与甘棠好好的谈谈，这样也未必会有后来的离心。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也许真的是因为他和甘棠之间有了时光的隔阂，他看着甘棠，很多话却都无法再说出口，于是只能任由猜疑将他们之间的裂缝一点点的撕扯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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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晚无声无息的穿行在夜色之中。在甘棠回到甘露殿时，她匆忙从宁玉珈身边离开，现在她要回到长生殿，谢湫所在的地方，与他进一步完善对策。
长生殿的情况比她料想的还要糟糕，今晚谢湫提议由他来拖住甘棠时，她就担心过他可能出事。
长生殿外的守卫比起往日更多了数倍，好在余晚从前跟在宁玉珈身边，常年混迹军旅之中，也曾追随宁玉珈行军打仗，要想躲过这些人的侦查，混进长生殿内也不是做不到。
她赶到谢湫寝殿内，那里一片狼藉，殿内的侍者多半都被撤走，殿内的陈设也都被洗劫一空，冷得如同一个雪窟一般。谢湫倒在地上，脖颈处有明显的淤青。
余晚快步走上前，先是试了试谢湫的鼻息，而后掏出银针扎入几处穴位，片刻后谢湫总算是缓缓的睁开了眼。
“你这是怎么回事？”余晚问。
谢湫捂住喉咙轻声咳嗽着，说不出话来，但眼睛一直盯着余晚。
余晚明白他的意思，四下张望，确定隔墙无耳后，她俯身凑近谢湫，小声说：“我见到陛下了，她一切安好。”
谢湫眨了眨眼。
“甘棠……想要，杀了我……”他用沙哑的嗓子竭力的说出了这句话。
余晚着实吃惊了一下，原来这世上真有母亲可以狠下心来去杀死自己的孩子。但仔细想想，似乎这也并不奇怪，这世上许多利益相关的考量，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
“难过么？”余晚问他。
谢湫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对余晚说：“她带走了我阿姊。”
余晚脸色一变，“淑妃怎么——”
“以甘棠的头脑，不难猜出在这件事中阿姊帮了我多少。”谢湫试着坐起来，但连续好几次试着抬起手臂都失败了，“甘棠要杀我，阿姊担心我真的命丧甘棠手下，就冲了进来。她若是不出现在甘棠面前还好，甘棠或许一时半会也顾不上她，可她偏偏在甘棠盛怒的时候闯了进来，她个傻子……”
“她若不救你，你现在不就死了？”余晚用指尖碰了碰他脖颈上被掐出的淤青，“你母亲是真的下了狠手。”
谢湫拧紧了眉头，默然无语。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余晚挑了挑纤细的眉，带着些许怜悯的意味，她难得有这样温柔的时候，细声细语的同谢湫说话，“好好休息，一定要振作起来，我们一块想想该如何营救你的阿姊。你这幅颓丧的样子，若是让陛下看到了，她该怎么看你。”
谢湫深吸了口气，在余晚的帮助下坐起。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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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珈被关押的地方距甘棠的住处并不远——这点荥阳王是知道的。
但荥阳王并未去主动去看过宁玉珈，这是为了避嫌，担心甘棠会因此猜忌他。
宁玉珈的价值他们两人都清楚，像西昏侯这样的亡国之君死了就死了，没有多大的损失，可宁玉珈不同，燕国不同，燕国在灭亡之时，都还拥有着庞大的军队和强盛国力，宁玉珈也并不昏聩，相反在燕地颇得爱戴，如果她是个男人，如果没有那场内乱，说不定燕国至今都还存在也不一定。
魏国至今都还在燕地设有大批的军地，为了防止燕国出乱子。
如果能得到宁玉珈的诚心相助，那至今流落在九州各地、立志复国的燕国遗民或许能为他所用；燕地可以安稳；更重要的是，宁玉珈本身便是个极其优异卓越的将领、谋士，有她辅佐，许多事情都可以轻易解决。
荥阳王对宁玉珈的感情，有憎恶有欣赏有妒忌有惺惺相惜——因此将宁玉珈放到甘棠手中，他是极其不情愿也极其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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