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阿姐唤自己“陛下”，姜云翊坐直了身子，轻咳一声思索如何解释， 迎着她温柔带笑的眼神，所有话都说不出了。
这病彻底拖不下去，天子一言九鼎，姜云翊只好遣人送姜容婵回高阳。
此次出行不宜张扬，姜云翊却仍命人将各色物件装上马车，他心里终究放心不下，对身侧的姜容婵道：“阿姐离开楚地太久，或许高阳宫中的东西已用不习惯，既然要久住，自然将熟悉的器皿都带上为好。”
闻言，姜容婵只是颔首，随后不语。
临行分别时，姜容婵忽然撩开车帘，对失魂落魄唇色苍白的天子道：“倒未必是久住。”
*
高阳宫。
正值春景明媚，水波潺潺，沉寂许久的高阳宫重又热闹起来，许多高阳官员自入仕起便不曾面见过姜容婵，不知她是何样貌，此刻倒是能见到，却因她已是皇后，不能直视容颜。
姜容婵坐在父王昔日的位置，打量着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将他们与昔日批复的奏报一一应对。
她长叹口气，让他们下去后，独自坐在水榭中，斜倚石柱望着水中游鱼。
和煦暖风拂面，姜容婵对一旁的祝久道：“他们中有泰半是外乡人，应当是我离去后，朝廷指派的。”
“娘娘走后，不少老臣便回乡了。”
姜容婵抬眸，对祝久的改口颇为诧异，笑道：“方才我在父王的位置上，想到当年的事，忽然很想笑。”
“当年我刚到长安，先帝指派来高阳的官吏与父王旧部水火不容，两派斗得厉害，我知晓后倒是频频传令插手，一心向着父王旧部，只当自己是国主，自然得给他们撑腰，先帝知道了也不曾说什么，反倒夸我有情有义。”
姜容婵轻笑，像是在自嘲当年懵懂，“一个羽翼不丰的小孩子，传的令还不如废铁，我若真有心计应该向着先帝，表忠心才是，怪不得当初父王旧部收到我的手信，反倒上书谢罪。”
祝久凝视着她，目光越来越柔和，缓声安抚：“先王旧部知道你的心，这便足以慰藉他们。”
“我幼时觉得，唯一属于我的地方便是高阳，父王凯旋时曾将我抱在高头大马之上，让夹道欢呼的百姓都看清我的脸，哪怕天子褫夺我的爵位，命我白身归乡，高阳的百姓也知我曾是他们的郡主，父王出征与归来的每一场祭祀都有我，这里的山水若有灵，纵使我是罪人，它们也会接纳我。”姜容婵闭上眼，“我曾为此地殚精竭虑，这里每一处矿场有多少人，一年能拿到多少粟米，近十年高阳每亩地均产多少粮，每户人家能织多少布，为何起伏，是因天灾亦或政令变动，我现在便可说出。”
“我以为我纵使离开它多年，仍然是熟悉它的，可现在看，竟如此陌生。”
不止是陌生的脸，就连昔日熟稔的那条清溪也变了。
姜容婵以为自己会落泪，生出漂泊之感，但却没有，只是心口怅然。
这种怅然直至深夜也不曾消散。
她起身披衣，撇下一众侍从，独自走过高阳宫若飞霞浮云的高阁连廊。
楚地宫阙高耸挺拔，檐角飞扬，朱红漆黑相间，辅以华美金纹，若说未央宫如英伟不可直视的帝王，高阳宫便是楚腰博带气势飞扬的美人。
姜容婵幼时爱夜游高阳台，身处其间，秉烛行步，近可观凤鸟神仙图腾，远可望城中点点灯火，星汉悬顶。
她站在朱栏畔，借月色极目远眺，陡然听见有人呼唤。
“谁在那里？”是道清脆稚嫩的声音。
姜容婵转头，顺着灯火光芒看去，约莫十三四岁的女使向前几步，停下后猛地看清了她的脸。
女使眼眸睁大，“殿下——皇后娘娘怎么独自在此？”
她似乎觉得在做梦，姜容婵觉得她十分眼熟，却一时记不清何时见过她，笑道：“你在高阳台当值？你先前见过我么，竟一眼看出我是何人。”
女使低下头，自知礼仪学得不好，耳朵红透，小声回应：“家母也曾被选入宫中，多年前高阳台修葺，长安送来娘娘的画像挂在先王像旁，家母托人临了一幅带回家，为娘娘祈福。奴婢每日都能看见画像，方才自是一眼便能认出。”
姜容婵眸色渐深，举起宫灯，光芒清晰映照女使的五官。
“你母亲是……”她顿了顿，唤出十余年不曾提及的陌生名字，“桑岐？”
“是的，娘娘，”女使眼眸亮起，抑制不住激动神色，“娘娘还记得她，她若是知道，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姜容婵唇角随着她弯了弯，高阳民间女子成亲颇早，桑岐十四岁便嫁人，十六岁被选进宫做她的乳母，因为年岁最小，性子最为活泼，也最会包庇她胡闹。
高台之上的风吹过两人衣袂，姜容婵和所有偶遇故旧之子的人别无二致，颇有兴致地问：“你母亲现在身体可好？你长兄娶妇了么？你如今家住何处，你父亲呢？”
直到云苓见她久久不归出来寻找，才将姜容婵带回去歇息。
回到寝殿，姜容婵唇角仍旧带着笑，白日里的怅然消散大半，此后几个月，自晚春至初秋，她都时常召桑岐的女儿侍奉笔墨。
这女孩与桑岐一样活泼，名唤闻芙，姜容婵笑问：“你母亲喜欢芙蓉花，是取芙蓉花的意思么？”
闻芙面色微红，“奴婢小名唤小虎，母亲说小虎阳气足身体好，可旁人都道哪有女孩儿起这名字，便让里正随便给起了一个。”
“小虎？”姜容婵怔住一瞬，蓦地笑了，“其实是好名字，里正不如你母亲多矣。”
殊不知当今天子小名便唤山君，山中虎也。
恰逢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姜容婵一面写信，一面对闻芙道：“过两日我要出宫巡游，你一道随行。”
高阳毗邻苍国，一年前苍溪与天子交易，引大军入境逼迫苍国贵族低头，归于大胤，行商嗅到金银的气息，频频往返两地，祝久索性开拓出一条商道收税前，又以苍国多蛊，其物不得随意买卖为由，命商贾只能在他管辖的市集交易。
姜容婵看着源源不断的进账，对祝久的商道颇有兴趣，想亲自去看一眼。
置身行商之中，能闻到苍国特有的浓郁香气，无论是女子喜爱的首饰，还是价值连城的玉石，都颇具异邦气息，新奇归新奇，但姜容婵也没多喜欢。
“贵人，看看这玉雕么？”
说话的商贾不知姜容婵身份，一个劲地夸耀苍地的玉雕。
姜容婵垂眸，苍人信奉的神明颇多，姿态各异，却极具特色，衣着也是奇诡华美，不少中原人买回家把玩。
她目光越过神仙像，定在一头玉虎上，那虎还是幼年模样，约莫巴掌大小，猫儿似的躺在地上，前爪顶一镂空银球，其内可放香粉。
苍地多山林，人皆畏虎，竟会做出此等憨态可掬的虎。
“这个我要了。”姜容婵指着那玉虎，语中带笑，似是极为喜欢。
这东西让她想起一个人。
回程中，姜容婵把玩手中玉雕，看见闻芙频频看向车外，蓦地想起桑岐便是嫁到了附近。
“我许久不曾见到故人了。”
姜容婵叹息，命驭者停下，吩咐几句后，马车调转方向往闻家去。
当年桑岐能被选入宫，闻家也是当地豪族，人丁兴旺，姜容婵刚下马车，便见门前一众人向自己行礼。
她目光扫过去，辨认出记忆中模糊的脸，上前细看却不敢确定，眼前妇人突然泪流满面，忘记了她是皇后，唤道：“小殿下衣着单薄，昔年寒疾已愈否？如今安好么？”
桑岐的丈夫在一旁拼命使眼色，让她莫要失态。
“我如今一切安好。”
姜容婵喉咙一哽，半晌无言，待向宅中走，见廊柱涂有新漆，处处悬挂彩缯，道：“府中有喜事将近？”
“次子将要娶妻。”桑岐道，“他一早便出去不见人影，方才听闻殿下将至，遣人去寻竟未寻得到。”
姜容婵看见她头疼的表情，仿佛回到当年自己胡闹时，她也是这副无奈的模样。
“无妨，本就是我忽然兴起。”
话音落下，便瞥见一道身影行至桑岐夫君身后，与族人一道恭恭敬敬站着。
“那是你家二郎么？”姜容婵笑着问。
“是了。”桑岐让他过来行礼。
那少年扭扭捏捏，走到姜容婵面前时，才见他衣摆湿透了，他行礼道：“望娘娘恕草民失仪，方才于河边沾湿衣裳，匆匆赶回不曾换衣裳，唯恐耽误迎驾。”
这少年瞧着尚稚嫩，姜容婵今日心情颇佳，调侃道：“你既要娶妻，怎的还去河边玩？”
“草民未婚妻子想吃鱼，”少年面带窘迫，闻家怎么也不至于一条鱼也要他亲自捉，“草民觉得……自己抓更有诚意。”
他声音越来越弱，“这样她应该会出来见我。”
桑岐觉得儿子丢人现眼，拽着他走到一边，头疼道：“成亲前莫要见面，你在急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