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让我离开，我恨不能与他一刀两断。他要剜心入药给我，我又恨他冥顽不灵。”
她愈说声音愈低，“以我阿弟爱我之深，必不顾惜己身，我舍不得。”
姜容婵始终觉得自己来长安时，落下一半血肉在高阳，同样年幼的太子依偎在她身旁，为她弥补了另一半。在很长一段岁月里，朝中宫内皆知太子与长乐亲密无间宛若一体。
所以哪怕爱恨交织，哪怕困在未央宫中与他缠绵，疲倦与怒意掺杂，也舍不得他在眼前死去。
“对不住，是我筹谋时未能思及你处境，”姜容婵看向祝久，“但我当真心力交瘁，无余力顾及太多。”
祝久面色惨白，在听见姜容婵说“舍不得”时，他便明白了，当年殿下所有的承诺都只能是水月镜花。
什么君臣相得，崖边水沫而已。
倘若姜云翊大度，能拿的起放的下，倒也罢了，偏他是个疯的。
“陛下先前说过，倘若你执意不肯留在长安做皇后，他便送你回高阳，你何时归来都可以，他等你。”祝久垂下眼睫，“看来，你会留下来做皇后。”
“他若真愿意，我自然想回去。”姜容婵长叹口气，“我已多少年不曾见过高阳宫。”
她说完，祝久面上却无喜色。
在他看来，殿下纵使在楚地，终究还会回到长安。
姜容婵没有遮遮掩掩，愿意同他说心里话，已让祝久压抑许久的埋怨散去泰半。
他平静下来，不再想往事，将桌案上的贺表与礼单往姜容婵面前一推。
“这些东西，是送回高阳，还是送去椒房殿？”
“先放在温室殿，待我仔细看过再说。”姜容婵听出他言外之意，有些无奈。
那些礼单太长，加之这两年朝中变动太多，许多朝臣与地方大员是新拔擢的寒门子弟，她并不熟悉，光是理清朝中关系便费了不少时间。
云苓在一旁侍奉，绝口不提陛下这两年愈发失常的情绪，内外朝皆畏惧不已。
但旁人不提，姜容婵也一清二楚，且不说天子清洗朝堂就连北漠也知晓，便是看这些朝臣的名字，也能看出名堂。
苍溪求见后，第一眼便见姜容婵在叹气，只当她身体又不适，迫不及待将喜讯告知。
“那药不假，”苍溪说完便抑制不住地颤抖，“红珠是有几分本事。”
他彻夜不眠，翻阅对照无数古籍，从未想过还能这样炼蛊，红珠应当是从北漠巫医那里得到了启发。
当年在苍国，红珠作为祭司之女，随侍王储左右，她的天赋惊人，令惜才的王储颇为赞叹，倾囊相授，允其自由出入藏书阁。
也正因此，红珠来信声称炼出古籍中可解百毒的神丹时，苍侯不曾怀疑。
苍溪心中五味杂陈，红珠天分不及他，竟先一步炼成此物，怪他学艺不精，才不能早些解除姜容婵的病痛。
姜容婵不知他心中想法，不疑有他，在季庭之眼皮子底下，拿起那枚丹药吞了下去。
她毫不犹豫，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感觉，姜容婵眨了下眼睫，望向苍溪，看着他满脸紧张地问东问西，道：“我无事。”
今日在殿内请脉的太医还未离去，诊脉后道：“与寻常并无不同。”
苍溪轻嗤：“中原的太医懂什么苍国蛊毒。”
一连数日过去，频频侵扰的寒意逐渐消失，纵使没有服用魏无虞的丹药，也不曾有疼痛袭来。
入夜后，殿内灯烛已熄，暖若春日，博山炉上袅袅白雾溢出，升腾而上，满室芬芳。
姜容婵睡得颇为安稳，夜半却莫名醒了，慢悠悠睁眼，望见不远处的琉璃屏风似乎透着光亮，一道人影隐约可见。
不知那人说了什么，外面灯烛光尽灭，姜容婵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来者站在榻前，俯身将锦被向上拉了几寸。
“陛下回来了？”
姜容婵陡然出声，似是让他惊住片刻。
“阿姐怎知是我？”姜云翊含着笑，“我归来途中等不及，抛下他们骑马回来了。”
他似是想到什么，褪去外衫钻进帐幔，低声道：“阿姐，我方才进殿时动静太大，将你吵醒了么？”
“不怪你，我刚醒便看见你了，你先前伤势如何了？”
姜容婵柔和似水的嗓音抚过心头，姜云翊只觉浑身发烫，喉咙隐隐作痒，他伤已好的差不多，却蹙眉道：“还是痛得厉害，伤口太深了。”
“那你还骑马回来，”姜容婵嗔怪道：“迟来几日也无碍的。”
她话音顿时停滞，只因眼前人分明是天子，却像是数月没有见着主人的狗，鼻尖蹭着她面颊，舌尖掠过红润的唇，呼吸吞吐间全是雪白肌肤透出的淡淡香气。
姜云翊仅是怀中抱着日思夜想的人，便飘飘然如坠云中，忽然思及姜容婵回京后同祝久说的话，暗卫将其悉数禀告天子，知道那句“舍不得”时，他怔然良久。
此刻，更是五脏六腑都似火灼烧。
“阿姐想我么？”
姜容婵听着他沉重的呼吸，柔软掌心轻轻拍了拍他脸颊，蜻蜓点水般的安抚。
她知道姜云翊必然死性不改，派人跟踪记录她一言一行，这些时日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心知肚明。
所以今夜他才如此平和，只有轻微的情绪起伏，只不过得到偏爱后，仍要反复求一个肯定。
姜容婵对他的克制颇为满意，微仰起头，嘴唇靠近他耳朵，呵气如兰：“山君，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
帐内陡然安静下来，原先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也消失不见，姜云翊呆在原地，眼眸突然睁大。
原来人在狂喜时，心真会涨得快要裂开，眼睛也真会落泪。
淡墨般的夜色中，姜云翊本能地贴紧姜容婵的身体。
褪去衣料后的肌肤白若雪砌，泛着珍珠般莹润的色泽，清冷月色笼罩其上，也化作暖意融融的光。
狂喜之下，他只想将眼前光亮吞入腹中，融进自己身体里，两人彻底密不可分，才能将这份喜悦亘古不变的留存。
姜容婵眉头蹙紧，胸口起伏随他时快时慢，指尖胡乱攥紧他一缕发丝，极力压抑也遏制不住的轻吟钻进他耳中。
过去许久，姜云翊吻着她脸颊泪痕，问：“阿姐喜欢我么？”
她疲倦地抬了抬眼皮，不肯再回答这个问题，唯恐他又来一回。
姜云翊也没有失落，自顾自道：“阿姐今夜对我百般挽留，想必很是喜欢我。”
闻言，姜容婵气恼之下抬手便想推开他，却在快碰到他伤处时缩回。
姜云翊垂下眼睫，“阿姐受不住时骂我呢，说我是混账，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弯了弯嘴角，“昔日明霄侯说我不懂何为情，我的情意扼人咽喉，使其心压重石。或许世间女子都更喜温柔郎君，阿姐也不例外，似我这般委实令人生惧。”
姜容婵嘴唇微动，刚要张口便听他道：“我也想改，可我实在不懂如何轻柔地爱你。”
好像只能和先前一样，逼她在未央宫承受他的所有。
天子面色隐约苍白了些，闭上眼不去看她，免得说不出话，“祝久应当已同你说过，等我伤好后，你可以回楚地，我等你。”
姜容婵愕然，不懂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且前一句还是那副死也不改的模样，后一句便肯放手了。
许久听不见她的回应，姜云翊终于看向她，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知晓姜容婵同祝久的谈话前，姜云翊只当她不喜长安某些人，将他们杀了便好，原来并非如此，他先前所为比他想的还要恶劣。
“我何尝不想以性命相胁执意留你？”他声音颤抖，“以我阿姐爱我之深，必顾惜我身，委曲求全，我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归来
姜云翊的伤一养便是三月。
天子终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总算不是风雨欲来的掩饰，而是真的春风荡漾，年轻的朝臣只当是因伽罗穆勒被擒， 唯有老臣明白，是因姜容婵回来了。
那些门第仍在的勋贵们纷纷求见皇后，一概被拒， 宫内只道皇后仍在休养。
温室殿内，天子躺在姜容婵膝上，合着眼抱怨朝臣事事都要请示。
“那是因为你总训斥他们， ”姜容婵笑了， “他们怕哪里不合你意， 招致天子发怒，这才战战兢兢。”
“阿姐，我何时这般暴虐，”姜云翊说完， 自己也有些讪讪，“我近来已仁慈许多。”
姜容婵唇角翘起，“我知道， 山君年幼时便要做明君， 明君自然非暴虐之人。”
姜云翊睁开眼，入目便是她宛若花瓣的唇， 眼神柔和道：“阿姐还记得我们年幼时的事。”
“那是自然，我从未忘记。”姜容婵话锋一转， “譬如你幼时便爱装病。”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先前的伤处，“陛下还要装到何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