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吞下喉咙涩意，问：“你平日有没有好生用膳？”
此言一出，击溃了姜云翊所有克制。
一千多个日夜的苦痛堆积在胸口，滋生出的东西怎能不掺杂怨恨，他恨极了她时，只恨不能死在她怀里，目睹她惊愕又歉疚的神色。
今日见到姜容婵，他却半点不敢流露怨气，心底像有细细密密的虫在啃啮，她怎么如此平静？
原来只有他一人失态。
可阿姐关心他了，他心底压抑沉寂的隐秘念头再次活泛起来，想把那些蛇般怨毒的话说出口。
心思左右挣扎间，室内安静无比。
姜容婵听见他呼吸停滞一瞬，心底升腾不安，她太了解皇帝，单凭他送来的头颅，便能猜中他此刻想做什么。
倘若她今日态度决绝，姜云翊恐怕真想死在她面前，可若她态度温软，姜云翊势必会如捕获猎物的毒蛇紧紧缠上来，有了依仗后不知要发什么疯。
最好的态度是冷淡，任他怎么发疯都不要理会，他自己会逐渐清醒。
但那句关切就那样不受控制，无比自然地滑出喉咙，从唇舌溢出。
果然，姜云翊在短暂的沉默后，道：“阿姐还会在意这个么？”
他伤口方才崩裂，痛楚让他捡回些许理智，同时忍不住的兴奋，倘若阿姐看见身上沾染了他的血，会是什么反应？
“你恨我。”姜容婵用肯定的语气道。
姜云翊再也克制不住，竟笑了两声，“谁能不恨，谁能不恨？阿姐，实不相瞒，我宁愿你杀了我，你竟用生死骗我，可知我肝肠寸断……”
倘若真肝肠寸断，不过一死了之，偏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心底却还在想，原来阿姐知道他恨，会不会趁机又想跑，后悔已是来不及，死也要攥住了她。
姜容婵眉头蹙紧，腰肢环绕的手臂猛地收紧，紧到她疑心腰侧被握出了淤青，可他力道又倏然送了，整个身子压住她。
身后便是墙壁，姜容婵踉跄几步，勉强站稳后闻见一股血气。
她小心翼翼撩开一点大氅，愣住一瞬，嘴唇控制不住发抖。
“魏无虞！”
如此连名带姓的尖利呼唤，险些让魏无虞以为室内还有旁的女人，她匆匆跑进来时，身后还有季庭之和孙敏。
姜容婵眼珠黑幽幽的，望向季庭之。
“他身上有伤，怎会亲自来？”她望着被暗卫扶到榻上的姜云翊，“是今日的伤？”
“陛下坚持亲自来，是今日的新伤。”季庭之回道。
“还有旧伤么？”
“自然是有的，在狼望谷时难免有些小伤。”季庭之犹豫，刻意强调，“陛下新伤旧伤交叠，臣等劝他注意身体也无用”
姜容婵缄默了，道：“走罢，我同你们一道回营帐。”
北漠的风极为冷冽，坐在马车中听着风声，恍惚间以为车架快被吹散，姜容婵垂下眼睫，鼻尖萦绕着血腥气，那是姜云翊身上的气息。
她抬手，指尖抚摸着他完好无损的脖颈，看见他嘴唇难以自制地抿了下。
饶是昏迷过去，脆弱致命处被人触碰的感觉，仍旧能令他蹙眉。
姜云翊自孩童起，便处于时刻需提防戒备他人的未央宫，鲜少真正放松下来，此刻更是如此。
方才，魏无虞诊脉后道：“并非因失血过多，而是悲恚太过，清窍闭阻，这才猝然昏仆，此外还有一个原因，他已太久没有好生休息。”
姜容婵抬眸环视，马车内并无华美装饰，比不得长安的宝马香车，怎么看都不是舒适的环境，更不适宜病人休憩。
“山君，是我啊。”
女子轻柔的嗓音幽幽的，似晨光熹微之刻，南方水面飘起的晨雾，缥缈如丝缕，寥寥几字含着点点哀愁。
枕在她膝上的天子忽然平静下来，眉宇舒缓，于他脑海深处的所有敌人悉数消散，变得无影无踪，唯有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阿姐身边是安全的，纵使死在她怀里，也是世上最好的死法，又有何可惧怕忌惮的？
*
营帐内，卫昇头一次看清楚姜容婵的脸，心想原来这便是陛下心心念念的人。
他行过礼，便道：“奉陛下命，臣已寻到红珠阏氏留下的解药，想必不日回京，皇后娘娘便可痊愈。”
“皇后娘娘？”姜容婵瞥了眼榻上沉睡的天子，不紧不慢道：“你是第一个这样唤我的人。”
那场册封大典太过荒唐，故而大胤其余臣子见到她，也只唤殿下而已，刻意模糊长公主与皇后这两重身份。
“陛下曾与臣说过，长安已有中宫，且只会有一位中宫，”卫昇神色恍惚一瞬，“彼时陛下执意行军，臣见他身体本就有旧伤未愈，实在不适合日夜疾行不休，便想劝阻，陛下便告诉臣，大胤皇后竟身处敌国，此乃耻辱，未有君王欲雪耻而臣工劝阻之理。”
“他很信任你，”姜容婵望向卫昇谦卑的脸，突然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在北漠？”
“……知道。”
“恐怕长安百官泰半不知他为何亲征，天下读书人亦不知，倘若他们知晓，我已成青史留名的祸水。”
姜容婵语气很平淡，却让卫昇僵住许久。
“娘娘并非祸水，当年分明……”卫昇说不下去了。
他身为天子心腹，心知肚明陛下做过什么，亦知晓陛下性情不佳，实非良人。
卫昇膝下亦有一女，他甚至设想过，倘若自己为大胤战死，膝下女儿若和姜容婵一般遭遇，他在天之灵不会安息，不过姜容婵毕竟不是他女儿，作为大胤的将军，卫昇更希望姜容婵能留在陛下身边，让他行事收敛些许，莫要真成了暴君。
良久，卫昇道：“看在当年情谊上，希望娘娘可以宽宥陛下当年的过错。”
姜容婵娥眉轻蹙，心道卫大将军果真得天子信任，竟会背地议论君主过错。
卫昇以为姜容婵是对陛下不悦，绞尽脑汁憋出一句话来，“中宫之位乃世人梦寐以求的高位，皇后乃小君。”
姜容婵看着卫昇，忽然轻笑：“我乃高阳王与苍侯之女，先辈功绩力盖群臣，得先帝恩宠世享爵禄，坐拥高阳王土，又有从龙之功，卫大将军口中的皇后尊荣，于我不过尔尔，所谓戴凤冠居椒房，也不过是做一深宫妇人而已。”
卫昇怔住，忽然理解陛下的无力，倘若能给的最珍贵的东西也无法留下一个人，那还能怎么做。
可卫昇不信姜容婵对陛下无情，他是局外人，反倒能敏锐捕捉姜容婵提及陛下时的微妙神色。
既然并非无情，为何对“皇后”二字这般抵触。
卫昇揣摩一二后，又道：“娘娘可是担忧后人口诛笔伐，陛下已想好合适的理由接回娘娘。”
“我不怕这些，人死如灯灭，后人如何言说并不紧要，”姜容婵审视着卫昇，“是谁让你今日劝我的？是陛下么？”
“陛下不曾，”卫昇忽觉姜容婵目光如重石压下来，实话实说：“是臣自作主张，臣怕陛下醒来后，娘娘不肯回宫，又刺激到陛下。”
“你出去罢，”姜容婵面色看不出怒意，“这是我与陛下间的事，本就无需旁人插手。”
“是。”
待卫昇离去，姜容婵听见身后窸窣动静，转头便见榻上人不知何时已醒，现下正半坐起身，一手撑着榻，万分虚弱的模样。
姜云翊脸色清寒，显然听见了不少。
“阿姐，既然是我们之间的事，能否与我坦诚些，”他声音低哑，招手，“靠近些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金环
姜容婵行至榻边， 凭几而坐，却见姜云翊拍了拍榻边，示意她上榻。
“阿姐， 我们当年不也是这般同榻而眠，互诉衷肠，如今有何不可？”
姜容婵盯着他惨白的唇， 思绪随他言语飘向许多年前，先帝朝时诸王对太子位虎视眈眈，姜云翊深夜突然从她寝殿后窗跌进来， 肩膀被剑锋擦破了点皮。
他捂住姜容婵刚要惊呼出声的唇， 低低道：“今夜从宫外回来， 遇见了刺客，阿姐能否收留我。”
姜容婵紧绷心神，连忙将他藏在榻上，重重床帐遮掩下， 旁人什么也窥探不到。
那夜帐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听见姜云翊絮语， 少年清亮的嗓音挠得她耳朵发痒。
他犹豫再三， 还是选择在姜容婵面前吐露担忧：“阿姐，你往后莫要如前些日子般， 于人前为东宫美言，夺嫡险恶， 寻常人还是不涉足为好。”
“我在山君眼中，竟是寻常人么？”姜容婵开玩笑似的反问，旋即道：“我和高阳，都只认一位储君， 如果做太子党会有人头落地的风险，那便让贼子来取便是，你何须劝我退缩？”
“我完全是太子党。”少女平静的阐述立场，而后低声呢喃一句没人听清的话，“我完全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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