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虞手中脂粉飞舞，心底暗骂姜云翊的人都去哪了？
忽然，沉重的脚步声逼近，有人擅自推门进来，魏无虞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姜容婵隔着一道金珠帘幕，看见那人在不近不远处站定，“当啷”一声，是刀剑落地的响动。
“殿下，臣等奉陛下命，前来接应。”
这声音颇为耳熟，姜容婵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臣孙敏，乃季庭之季统领部下，陛下登基后随其赴北漠，多年未见，得知殿下安好，臣不胜欣喜，”那人无比恭谨，不缓不慢地回忆起来，仿佛外头的断臂残肢不是他的手笔，“犹记当年东宫时，殿下常给陛下送糕点吃，将臣认作刚来的小内侍，吩咐臣也拿一块尝尝。”
那人轻轻笑了笑，“结果臣手臂上立刻起了红疹，原来臣不能吃杏子糕。”
彼时他刚被买进庄子当死士培养，因学得最为出色有幸面见太子，却因身量未抽条被当作稚子，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被别人当作喜欢吃甜食的孩子。
姜容婵想起来了，那次孙敏何止是起了疹子，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她以为糕点被太子的敌人做过手脚，吓得连忙传太医。
此后她也见过孙敏许多次，可从来见不到他正脸，都是隔得远远的。
“我记得你，你不大喜欢叫旁人瞧见真容。”姜容婵嗓音柔和。
“难为殿下心中还记着。”
说话的人语气微妙，并非是他刻意遮掩真容，而是因为殿下为他传太医时，紧张地摸了摸他手背上的红疹，太子登时面色不虞。
陛下从年少起，便不爱见姜容婵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
孙敏脸上戴着面具，穿过帘幕，将一套北漠女子常着的衣裳递给姜容婵，道：“还请殿下换上它，臣会护送殿下安稳无虞。”
姜容婵换过行头，离开王宫的路顺畅得难以置信，孙敏道：“这条路，我们来时已清过一遍。”
“伽罗穆勒在王庭以南迎战，因城中防备空虚，宫中守卫也随他一道出了城，”孙敏笑得有些嘲讽，“那些守卫还没醒酒便上了马。”
昨夜笙歌不断，满城迷醉，今朝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在四处奔逃，乱糟糟不知往何处去，不知是谁于人群中散布消息，说是大君要带人退至北王庭。
北王庭乃伽罗氏未掌权时的旧王庭，其余几大部落的势力根深蒂固。
姜容婵缄默一瞬，不用猜便知这是姜云翊的手笔。
她沉默太久，久到孙敏有些惴惴不安，唯恐殿下临时反悔要离开，不肯同他一道等陛下。
终于到城中某处石砌宅院，此乃大胤细作们接头的地点之一，姜容婵站在屋内，环顾四周。
此地毋庸置疑是安全的，光是从正门进来，便过了三道石门。
她站在一幅画前，凝神细望。
那是一幅称颂太平之世盛景的图，出自宫中画师之手，用再细致不过的笔触绘制先帝与诸位宗亲行猎。
这画出现得突兀，可姜容婵能理解，远在他乡的死士借此平息对故土的思念。
孙敏已经出去，在外面守着，石室内唯有魏无虞陪伴在姜容婵身侧。
良久，姜容婵轻声道：“画得不对。”
她声音轻得如梦呓，魏无虞诧异抬眸，只见她唇瓣轻启，吐出幽幽长叹：“他行猎时喜着红衣。”
姜云翊擅骑射，少时每逢行猎，喜着红衣金冠，手握长弓箭无虚发，与左右谈笑时眉目愈发耀眼，宛若璀璨朝阳。
许是今上给世人的印象便是年少时极擅长忍耐，画上姜云翊干脆一袭玄衣，瞧上去便老谋深算。
姜容婵突然笑了，想着这与他一点不像，这帮死士也不怎么了解皇帝。
魏无虞怔住，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发笑，但见到她慢慢淡下的落寞面色，总觉她需要独处。
屋内只剩下姜容婵一人，她竟没有察觉到身侧少女早已离开，垂下眼眸愣神。
快要见到他了，久别重逢第一句该说什么？或许她要考虑如何面对陛下的怒火与质问，姜云翊竟送了颗头颅给她，想必心中怨得深重。
夜已深，王庭一片残破，溶溶月色照彻落荒而逃的北漠军，也照亮驻扎的君帐。
分明是大胜，卫昇甚至已奉命将手下派至王宫，四处搜刮舆图等物，有意在此地设都护府，可君帐内毫无喜意。
原因无他，天子为流矢所伤，姜云翊极其能忍，装作若无其事直到回君帐才突然倒下，面色因流血过多而惨白，周遭几位心腹现下看着刚醒过来的皇帝，仍旧惊魂未定。
榻边，刚包扎好伤口的姜云翊手中捏着巴掌大的银盒，里面写着丹方，还有一枚孤零零的黑色丹药。
这是卫昇从王陵挖出来的，定北军头一回干挖坟的活计，死人比活人好对付许多，用了半日将先王陵墓翻了个底朝天，在一副女子棺椁内寻到此物。
姜云翊眼眶发热，倘若此物真能治好阿姐，她便能长久地陪伴在他身边。
他起身，失血太多造成的头晕并未消减，几乎要靠意志支撑才能泰然自若向前。
季庭之看不下去，直言道：“陛下要用这副模样去见殿下么？恐怕还未见到人便要倒下了。”
“朕要去见她。”姜云翊唇色白得骇人，“倘若路上晕过去，将朕抬去她面前。”
“臣可以命孙敏护送殿下来此。”季庭之说着，发觉陛下毫无动摇意，心中陡然升起揣测，“陛下莫不是怕殿下不肯来？”
“倘若陛下伤重至此仍不能令殿下前来探望，恐怕陛下执意前去也无甚意义。”季庭之说得异常直白，“陛下何须担忧，天下岂有不听天子诏令者。”
姜云翊口中发苦，还真有不想听天子诏令的人。
他何尝不知以姜容婵的性子，既知事无转圜，她便不会再强行离开，得他传召也不会抗旨，免得连累旁人。她似乎永远学不会激烈的反抗，只会温吞地接受他的要求，再慢慢谋算怎么摆脱他。
季庭之猜错了，王庭已入囊中，皇帝并不怕姜容婵拒绝相见。
他只是觉得，该是自己去见她，否则委屈了她。
外面还在下雪，太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重逢
在关于姜容婵的事上， 没人能劝得动皇帝，深更半夜，一架马车驶向王庭， 将士们不知天子受伤，只道天子要与卫大将军商议追击还是议和。
马车内极为暖和，熊熊燃烧的炭盆驱散寒意， 姜云翊一身大氅将伤处裹得严实，除却惨白唇色，没人能看出沉静自若的皇帝负伤在身。
孙敏早早等待着御驾， 他不敢抬头直视天子， 自然不知陛下此时神情有异。
每越过一道石门， 姜云翊便觉喉咙干涩一分，涌起股腥甜气息，胸口翻涌着的情愫快将他淹没。
他甚至不知自己在抬脚，只是一味跟随着前头引路人， 灵与肉似乎已经分离，他是飘过重重障碍的魂魄而已，或许他肉身已死， 现在是他做的一场梦， 就像有方士号称能驱赶尸体归乡，他也要回到他魂魄的故乡。
他的三魂七魄合该融入阿姐的身体里， 她乌墨似的发和柔软的躯体是他亘久不变的归处。
身体里仿佛有人在说话，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姜容婵的名字， 时而缱绻时而凄惨，他反复摁下那声音，在心底呵斥：“不要露出这副扭曲的令人作呕的模样，被丢下一次还不够你长记性么？”
那声音蓦地消失了， 只余下空荡荡的孤寂。
姜云翊看见孙敏停下脚步侧过身，心知到了，他的脚步声于沉寂中格外明显。
那道身影立于画轴前，恰似画中偶然逃出的美人，不知为何那般模糊，竟看不清容颜。
但他能认出来是姜容婵。
姜云翊心道奇怪，难道是自己离得不够近，为何阿姐的眉眼还是朦胧不已。
他大步流星，几乎刹那便到姜容婵面前，近乎相贴的距离压迫感太过，姜容婵后退半步，想仰面看他的脸。
虽不过瞬息，她却看见他眼底水色。
后退的动作唤起姜云翊的回忆，刺激之下他不顾身上伤口，猛地拽过她衣袖，紧紧抱住怀中人，宛若抱紧镜花水月一场梦，抱得愈紧心中愈焦灼，恨不能将心挖出来与她的贴在一起。
他唇色仍旧惨白，可面颊却泛着不健康的红，唇瓣动了动，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呓语。
姜容婵听清楚了，他在问：“阿姐，为何……”
一滴滴滚烫的泪落在她颈窝。
世人皆言今上喜怒无常，又言今上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他遏制不住流泪，静默无言的失态。
姜容婵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她没想过与姜云翊相见是这副情形。
她看清楚了他的脸，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夺目耀眼，只是消瘦了许多，此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骨骼的形状。
隔着厚厚的冬衣，姜容婵知道这是她的幻觉，却克制不住去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