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又觉不觉得，这么平呢？”
这次轮到谢临渊不知怎么回答。
虞秧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忽然有种报复的快感。但这种快感很快被属于自己的一片茫然淹没。
她一边正义凛然的说着公平，但她口中的公平，不过也是为她脑海里的谢嘉言鸣不平而已。
但这世上又何曾有真正的公平？就像人心本来就偏向一边，善恶正邪、黑白是非，本来就是由这颗偏向一边的心去作出判断，又有谁能真正公平公正，问心无愧？
“那虞大人，”谢临渊红着眼眶，却不是泛着泪光，而是像魔怔了一样。“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朕？”
“原谅？”虞秧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纵声大笑起来，只是那笑依旧空空洞洞的，不仅没有一丝笑意，就连嘲讽、悲伤、愤怒这些属于人的感情也没有。
她只是一直笑着，却也没有再说下去。
谢临渊急了，他抛下手里的雨伞，双手紧紧把虞秧抱在怀里，他抱得极紧，仿佛他的手只要一松，怀里的人变回轻飘飘的随风飘走。
或者他不应该用谢嘉言的真相来刺激她的。打从徐爵对她说了那一句“其实你心知肚明，就算你今天杀了我，你也不会快乐”，虞秧的情况就一直很不对。
就像有些什么在那一刻被抽走了。
虞秧忽然冷冷吐了两个字：“放手。”
谢临渊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虞秧单枪匹马独闯徐宅，一个人杀了十几个人，然后一下子接受了庞大的信息，心情又一直反复来回，到了这刻终于心力交瘁，毫无预兆的倒了下去。
……
虞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明黄色的大床上。
不止大床，从头上的琉璃瓦到四周的锦帐，全部都是刺眼的金黄色和赤黄色。
……头好痛。
虞秧扶着额坐了起来，身体的爆发力在徐宅一仗被远远透支，她发现自己连下床的脚步都有点虚浮。
她的脑子糊成了一团，刚刚醒来的时候还是一片浑浊，甚至有种身子并不属于自己的诡异抽离感。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这句身子做过的事：孤身单挑十几个东厂番子，严刑逼供以至虐\杀徐爵，还有谢临渊给徐爵的一剑，以及自己听到的又一个版本的“真相”。
还有那种什么也抓不住的空洞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似乎在昏迷之中已经被人换了一套，双手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血迹。
虞秧百感交集的翻身下床，双脚刚刚碰到地面，谢临渊便推门进来，脸上喜形于色：“主人你醒了。”
虞秧淡淡睨了他一眼，“什么主人？”
谢临渊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了一句：“虞大人。”
虞秧环顾四周，“这是陛下的乾清宫？”
尽管在景帝一朝和新帝一朝她都多次出入过乾清宫，之前每次都是在正殿晋见，这里看来却是后面的寝殿。
“我是外臣，不方便在内宫久留，就此告退。”
她正要往殿外走去，脚上却忽然一虚，几乎便要跌倒。谢临渊像箭一样飙到她的身旁把人扶住，一边小心翼翼的解释道：“大人昏过去之后朕请御医看过，说是大人在徐宅里不停战斗，以及对徐爵动刑折磨的时候，一直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但当那股一直支撑着大人的亢奋突然消失，大人就像一根绷紧的弦那样骤然断了，身心的力量也完全透支，需要静静休养，补充体力。”
虞秧冷冷一笑：“静静休养，补充体力，这些我在镇南王府也能做到。”
她见谢临渊还定定的站在自己身前，不耐烦的朝他一推：“让开。”
谢临渊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小心翼翼的恳求，换上了一副自信且自负的面容，这好像是虞秧第一次直面谢临渊的帝王之气。
帝王不怒自威的眼神看向虞秧，竟仿佛有种气势逼人的感觉，谢临渊的嘴角轻轻上扬，勾勒出一副谦谦君子——啊不，是伪君子——的笑容：“朕觉得，虞大人应该在这里静静休养，直到身体好转。”
觉得？应该？
虞秧秀眉一蹙，周身气氛不善：“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想把臣囚在宫里？”
谢临渊哑然失笑：“这怎么会是囚禁呢，如果是囚禁的话，大人的手上脚上，至少也会扣上铁链的吧？”
他一边说着，心里的黑暗却在无限滋长，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主人戴着手铐脚镣，铁链的另一头紧紧攥在自己掌里，离不开自己半步的样子。
谢临渊奋力摇头，把那些逆反的景象驱逐出脑海之外，同时很快便压下了自己扭曲痴迷的目光，一脸诚恳的说：“大人现在的确不宜走动，求求大人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好痊愈，不要为了和朕斗气而伤了身子。”
谢临渊说到这里，偷偷瞥了瞥虞秧的脸色，见她依旧冷冷淡淡的却没有先前那种愤怒，他吞了吞口水，明明紧张极了却状似不经意的说道：“大人如果在这里呆得闷了，可以……随时亵玩朕、惩戒朕，用朕来取乐解闷。”
虞秧啧啧两声，皮笑肉不笑的说：“陛下真是一条贱\货，骚病无处可治便借机把臣扣在宫里，还要故意激怒臣，不被臣虐这皮就一直痒着是不是？”
谢临渊被她这随便一说，便已感觉自己被金笼锁着的亢龙急得发痛。
虞秧回到大床边缘懒懒坐下，懒洋洋的说：“既然陛下自己找虐，臣也有点闷了，给臣准备几样东西：洗脸盘、水、生姜，准备好了再来找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终不似（二十八）
谢临渊没有让任何人进入寝殿一步， 虞秧要的东西也只是送到门外，他亲自走出寝殿，弯下腰去捧起装满温水的面盆，捧到虞秧面前。
虞秧正在翻看着玉案上的东西， 那些正经的奏折和批文都在皇帝平时办公的正殿里， 这张玉案上只有一些无聊的小玩意。
虞秧拿起案上整齐叠着的宣纸走到中间那张大床前， 漫不经心的翻着宣纸，懒懒命令：“把水放在一旁，自己躺上床去……陛下。”
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有意无意的惑人心性，也在提醒这件自降身份卑贱求虐的浪货，同时亦是这座皇城最尊贵的主人。
谢临渊被她那一下勾得心神一荡， 羽睫轻抖，仰视着她的目光虔诚又痴迷。
相比之下， 虞秧的目光冷冷淡淡的没有什么感情，她挑起最上面的那张宣纸往面盆里一浸， 覆在谢临渊的脸上， 也彻底隔绝了他那道偏执的目光。
宣纸覆上脸上的一刻，虞秧俯身在他耳边，没有什么温度的说：“这是陛下自己发骚求虐的， 待会就算把你虐死，你也不能反抗。知道了吗？”
谢临渊看不见她的眉眼， 但他有种残忍的直觉，那双眼睛很冷， 虞秧是真的会把他虐死。
这个觉悟却让他从心底深处兴奋起来，虐死我吧，主人， 这样你就永远离不开我了。
谢临渊的鼻息禁不住变得粗重，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湿了水的宣纸却也因此紧紧黏附在他的口鼻上。
他似乎听见了虞秧一声很轻很轻的嗤笑，然后她的手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她沿着湿透的宣纸抚摸按压他的脸，揩平鼻翼两侧的皱褶，也挤出了他的脸和湿纸之间仅剩的空气。
她的动作看似温柔，却是不折不扣的温柔刀，每一下动作都在无声无息之间压榨他的生存空间。
似乎嫌一张纸还不够，虞秧浸湿了第二张纸，和第一张一样紧紧贴在他的脸上，谢临渊的胸口开始因为呼吸困难而剧烈起伏，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挣扎，想要掀起脸上的东西，想要拍开那只剥夺自己呼吸的手，但他想起了虞秧的话，用一种几乎是非人的自制力强行压了下去。
纸里的水珠往谢临渊的口鼻之中渗去，呛到鼻子让他剧烈的咳嗽起来，背脊下意识的弓起，却被虞秧抚在脸上的手以不容反抗的力度压了下去。
“不是说要给我解闷的吗？”虞秧轻蔑的笑，“我还是觉得很闷，陛下这就受不了了？”
谢临渊在纸下闷声呜咽着，他每开口发出声音，脸上宣纸便往他的嘴里再挤一分，水下窒息的感觉便又再重一分。但他没有放弃，依旧在发出卑微的呜呜声，燃尽自己最后的力量只求凉薄无情的支配者给予一点垂怜。
虞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神情复杂。
下一刻，她的手便卡上了谢临渊的脖子。
谢临渊下意识的左右挣扎，虞秧用左手继续按着他的脸，右手开始往下施压。
本来已经稀薄的空气现在卡在了喉咙里，谢临渊奋力扭动又努力呼吸，却被紧紧掌控在虞秧的五指山下，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
他看不见虞秧此刻的表情，但他没有比这一刻更加清楚，虞秧对他是真的动了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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