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那扇大门的时候,老爷子拍着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那句话落在她心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眼眶热了一下,但忍住了没有哭。
孟老爷子是真的把她当作亲生女儿在养,给她安排的房间是二楼朝南最大的一间,阳光好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亮的。
他让人给她买了新的书桌、新的衣柜、新的床单被褥,床单是她喜欢的浅蓝色,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花。
他说“夏夏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怕”,看她吃饭的时候总是说“多吃点多吃点,你太瘦了”,他偶尔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跟她聊天,问她学校的事、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语气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在和一个普通的女儿说话。
但倪夏心里清楚,她始终是这个家里一个额外的存在,所以刚开始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不占用太多空间的存在,不声不响地把自己安放在角落里,尽量不让任何人觉得她是一个麻。
那时候孟砚南很忙。
他二十五岁,刚刚全面接手孟氏集团不久,外有那些盯着他位置、等着他犯错的叔伯辈,内有公司里盘根错节的旧派势力,整个孟氏的重量都在他那双还年轻的肩膀上压着。
他几乎每天都待在公司,回到家的时候常常已经是深夜了,偶尔倪夏夜里睡不着起来倒水,会看到他书房的门缝里还透着灯光。
他们之间的交集并不多,大部分时候只是饭桌上见面,他匆匆吃几口就又走了,偶尔会问她一句“学校还适应吗”,她答一句“还好”,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真正开始产生交集的是那一天。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倪夏那天放学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些,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暮光把家具的轮廓映成一片深沉的暗蓝色。
她看到客厅中央站了两个人,孟老爷子和孟砚南。
她本来想赶紧走进去的,但孟老爷子的话已经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锋利而失望的怒气,把她的脚步钉在了门厅的阴影里。
“孟砚南,我让你接管公司,你就这么给我接管的?工作之余还有心情作画?你是嫌工作太轻松还是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可以胜任了?”
倪夏站在门厅拐角的位置,不敢往前走,也不敢退出去。
她侧着身,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孟老爷子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什么,而孟砚南站在茶几的另一侧,面对着老爷子,姿态是挺直的,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但倪夏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却不肯弯下去的绷紧。
“我以为你毕业以来已经不会碰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孟老爷子的声音又高了一些,“哪知道你还在这里阳奉阴违。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那个位置,那么多人等着看你失败,你不证明自己、不把权利抓稳,你还有时间做这些——”
他的话没说完,但地上散落的东西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几张被撕成碎片的白纸和炭笔素描的碎屑散落在茶几周围的地毯上,有的被撕成了长条,有的被揉成了一团,边角露出来的炭笔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还能隐约辨认出是一个人物的轮廓。
“你十八岁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不许再画画了!”
倪夏站在门厅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看到孟砚南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不高,不低,平稳得有些过分。
“我从不觉得这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说,“您希望我接管公司,这我可以做,但这之前,我首先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孟老爷子的呼吸声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失望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他看着孟砚南的时候看到的不仅是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还有那些他亲手带大的期望和那些他害怕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我告诉你孟砚南,我让你坐这个位置是为了你好,除非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想接管孟氏了,那你大可以继续你的你的破画。但如果你选择这条路,你就得把那些七情六欲给我收好了。孟氏需要的不是一个画家,是一个稳重、有能力、让人放心交托的掌权人。”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孟老爷子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在客厅的地板上渐渐远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暮色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那些散落在地毯上的碎纸片染成了暗灰色的轮廓。
孟砚南站在原地,没有动。
倪夏站在门厅的阴影里,看着他背对着她的背影。
他站得很直,但那种直和她平时见到的那种挺拔从容不太一样。
更像是一根被弯曲到极限还没有断裂的竹竿,正在用最后一点韧劲撑着。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到他微微垂下来的肩膀和垂在身侧的手指,那些手指微微蜷曲着。
然后他转过身,朝楼梯的方向走来。
措不及防的,他们的目光在暮色里对上了。
那是倪夏第一次在孟砚南眼底看到那种可以称之为“破碎”的东西。
他平时的目光总是沉静的、收着的,但此刻那双眼睛却是有些湿漉漉的。
几乎是在倪夏看到的同时他就已经重新把目光收走了,垂下眼,一言不发地从她旁边走过,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尽头消失了。然后是一扇门被合上的声音。
那天晚上孟老爷子让人把二楼书房的门锁了,下了死命令。
谁都不要去看孟砚南,谁都不许给他送任何东西。
孟叙白和孟徽舟轮番去替孟砚南说好话,孟老爷子态度坚决,甚至罕见地对两个小儿子也发了火。
他说这是必要的,他要让孟砚南自己想清楚,让他做出选择,让他明白在这个家里,在孟氏掌权人的位置上,有些东西就是必须放弃的。
倪夏那两天晚上都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站在暮色里的背影,和那个迅速收回去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刚失去父母不久,知道那种“最喜欢的东西不能再碰”的感受是什么样子的。
第二天她什么都没做。
第三天她实在有些坐不住了。
她放学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校门口那家小超市,买了一袋泡面,又把那袋泡面藏在校服外套的夹层里,确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回家的路上她心跳得很快,像是一个正在策划什么不太合法行动的小偷,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如果不做什么,那个站在暮色里的背影就会一直在她脑子里。
那天夜里两点多,倪夏确认整个宅子都安静下来之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她没有穿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厨房里确实像老爷子说的那样空空荡荡,连碗筷都被收走了,但她提前买好了那袋泡面,用柜子角落里一个还没被搜走的小锅接了水,在灶台上悄悄地煮开了。
泡面的香味在安静的厨房里散开的时候,她紧张得差点把锅盖碰掉。
她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面上楼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碗面的碗底隔着毛巾还是烫的,她捧着那点温度,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房门口。
倪夏前一天来踩过点,知道那把备用钥匙放在走廊尽头那个柜子的第二层抽屉里,用一块绒布盖着,大概老爷子也想不到会有人敢违背他的命令。
钥匙插进门锁里的时候,金属碰撞发出了极轻的“咔嗒”声。
她屏住呼吸,慢慢转动钥匙,推开了门。
书房里很暗,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在角落,光线微弱到只能勉强照出房间里的轮廓。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坐姿和她两天前在客厅里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样,挺直的、不放松的。
他听到门响,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从很远的沉思里被什么声音轻轻地拉了出来。
他转过头来的那一刻,倪夏看到了他的脸。
他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色,青色的胡茬冒出来,让他那张平时总是整洁利落的脸多了一种带着疲惫和某种松动的东西。
他可能是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才确定进来的不是老爷子,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辨认了一两秒,然后认出了她。
倪夏端着那碗泡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可能很冒失。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一时冲动、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想吃也可以放着没关系,但那些话到了嘴边之后,只是说道:“我煮了泡面,如果你饿了的话……可以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