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南再次拿起了铁锹。
他的动作和旁边的人一样快,但他的呼吸比之前更重一些,更加急切。
他的手掌已经磨得有些发红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时间缓慢地流动,探照灯的电池在持续工作中消耗着,其中一盏的光线微微变暗了一些,有人把它换掉。
大约又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有人从后方走来,给正在清雪的人分发面包和热水。
那人走到孟砚南旁边,把一块用塑料纸包好的面包递到他面前:“孟总,先吃点东西吧。”
孟砚南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面包,他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饿。”
他侧过身,正要重新弯腰去够那道已经清到一半的雪面,但他的动作刚进行到一半,一阵细微的晃动从他的视线边缘蔓延开来。
他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右侧偏移了一小段距离。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你悠着点。”应洵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钟伯暄从另一边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面前:“含着,别真的晕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把那颗糖塞进孟砚南手里。
孟砚南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吃掉了:“……没事,缓过来了。”
沈西禾也走了过来:“表哥,你刚刚也一直在铲雪,你要是倒下了,等表嫂出来看到你自己先不行了,她也会担心的。”
应洵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身体才能保护老婆。先把饭吃了再动。”
而后他把面包往孟砚南手里又推了一下,“十分钟,吃完继续。”
孟砚南低低的说道:“……好。”
他把面包撕开一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十分钟后,他重新拿起铁锹,沿着山坡的方向继续向前清雪。
探照灯的光带在雪面上缓慢地移动着,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冷意并没有消退。
几个小时后,有人喊了一声。
那声音从山坡右侧的一片被雪覆盖的树丛方向传来,随着那声呼喊,围在附近的人影开始迅速地向那个方向靠拢,探照灯也在同一时间向那处聚拢,几道暖黄色的光线在同一瞬间落向同一片区域,在雪地上切出一小片边缘清晰的亮区。
那是一片被几棵老树围成的矮坡,雪比周围厚实一些。
拨开最后几层被压实的积雪时,光线终于落到了那片被雪覆盖的圆形区域上。
十几个人影围成一圈,背靠着背,肩膀抵着肩膀,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被体温融化了边缘又冻住的雪壳,脸上结着细碎的冰晶,睫毛上挂着一层霜白的光泽,像是已经保持了那个姿势很久了。
他们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背包,没有取暖的物资,没有食物。
一些人垂着头,一些人闭着眼,还有人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设备箱,连手指都保持着那个姿势。
队伍里的十几个人都在这里,没有少,但所有人都冻僵了。
孟砚南从人群后方向前走去。
他看到了倪夏的位置,在圆圈偏左的那一侧,背靠着另一个人肩膀,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件东西。那东西被她的外套裹了大半,露出的边角是一台摄像机和一支录音笔,镜头盖还盖着,录音笔的指示灯已经暗了,但她依然把它握在手心里。
他蹲下来,伸手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的身体在他掌下先是僵硬地定了一下,然后那道冰面在他的触感和温度下缓慢地松动下来。
他把倪夏从那个圆形的轮廓中抱出来,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倪夏温暖,不停的叫着:“夏夏,老婆,你醒一醒,我来了。”
倪夏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怀里的设备,那两件东西还紧紧贴在她胸口。
她像是感觉到那道正在被温热的暖意覆盖,她的睫毛在雪光中微微动了一下,张了张嘴,艰难的说着:“孟砚南?”
孟砚南有了回应才没有继续喊:“是我,夏夏。”
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又拢了一下,避开风的方向,“走,我们回去。”
孟砚南把她抱起来,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呼吸填补她被冻僵的温度。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第一步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视线边缘正在被一层偏冷的边界覆盖。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孟砚南还记得把自己尽量放在她不会摔到的方向。
周围响起了一阵呼喊。
“孟总!”
“太太!”
“孟砚南!”
“表哥!表嫂!”
那些声音在夜色和雪光之间交叠着。
孟砚南昏了过去,侧躺在雪地里,怀里依然抱着倪夏,他还保持着那个把她拢在安全范围内的姿势。
———
孟砚南醒来的时候,入眼是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他花了几秒钟来辨认自己在哪,然后意识迅速收拢。
猛地撑起身来,动作太快,还没来得及坐直,一阵眩晕就从脑后深处涌上来。
他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撑在床面上,正要再次发力,旁边响起一道声音:“孟总,您醒了,先别起来,还没恢复好。”
周特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显然是一直守着,外套还穿着,像是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
他的脸上有一层被时间磨出来的倦色,但看到孟砚南睁开眼的那一刻,那层倦色又消失了。
孟砚南偏过头看向他,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哑一些:“太太呢?”
周特助道:“太太就在您隔壁的病房,您放心,太太的情况已经稳定多了。医生说救治得很及时,没有任何严重损伤,就是体力和消耗太大,需要时间恢复。”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爷子也在,沈小姐也在,都在那边守着。”
孟砚南听完之后没有多问,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在冰凉的地面上,指尖撑着床沿站起来,身影在站直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把手伸向旁边:“扶我过去。”
周特助看了看他,像是想说什么,但那句话到了嘴边之后他自己把它咽了回去。
他走过来,没有再开口劝阻,只是伸出手臂让孟砚南扶住,然后沿着走廊的方向慢慢地走到隔壁。
周特助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里比他那边亮一些,窗户朝南,午后的光正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
孟老爷子坐在房间里的沙发上,外套没有脱,手搭在膝盖上,脊背微微佝偻着。
沈西禾站在床边看着倪夏,手里拿着一杯没有喝过的水,听到门响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到孟砚南进来将位置让了出来:“表哥,你醒了。”
孟老爷子也听到了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孟砚南的脸上,悬起来的心落了一半:“你醒了就好。”
孟砚南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倪夏闭着眼,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的色泽偏淡,输液管从她手背的静脉接入,透明的管子正在把温度均匀的液体缓慢地推入她的血管,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孟砚南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自己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沿着她手指的轮廓慢慢地摩挲,用自己的触感确认她正在那里。
沈西禾站到窗户旁边,她看着孟砚南低垂的侧脸,看着他正在覆在倪夏手背上的手指,说道:“你们昏迷了一天。表嫂的身体指标都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些失温和劳累过度,医生说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孟砚南没有抬起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倪夏的手指上,对着他们说道:“谢谢,回去歇歇吧,我在这守着就行。”
孟老爷子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了看孟砚南,又看了看他覆在倪夏手背上的那只手,正要说什么,孟砚南又补了一句:“没事,我身体底子好。爸你也累了一天,回去吧。”
沈西禾走到孟老爷子身边,微微倾身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姨夫,您先回去吧,这儿有我盯着,您放心。”
孟老爷子沉默了几秒,也终于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孟砚南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随后,孟砚南又道:“你们两个也出去吧,我想和她单独待一会。”
沈西禾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周特助,朝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周特助点了一下头,也跟着退了出去。
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余响。
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光正在午后的缓慢移动中沿着墙壁和地板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偏移。
孟砚南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水顺着眼尾滚落,一滴滴砸在她的手上,湿了一片。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脸埋得更深,肩头微微轻颤,压抑住翻涌的情绪,所有的脆弱都尽数落在她掌心。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