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到老爷子正站在门口,外套已经披上了,孟老爷子的声音也是压不住的焦躁:“你一个人去太冒险,我让人跟着你。”
孟砚南侧头看了一眼从院门侧廊方向正快步走来的几名保镖,他们的外套下摆被风掀动着,步伐整齐而紧凑。
他没有等他们走到跟前,只是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说道:“能跟上就跟上。”
话落,发动机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开,轮胎碾过覆盖着薄雪的路面,卷起一小片正在被风扬起的细碎雪粒。
车子驶出院门的时候,后视镜里看到老宅门口站着的那道人影正在缓慢地缩小,后面的车灯亮起,跟上了他的速度,不近不远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车子沿着出城的道路向前驶去。
市区的路面已经被反复清理过了,黑色的柏油在两侧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车速比平时快一些,但还没有超过安全范围,孟砚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拢着。
穿过城郊那些正在被暮色和雪光覆盖的轮廓,车窗外的风景正在从稀疏的街灯过渡到越来越密集的云层和连成一片的白色积雪,连树梢上挂着的雪都比市区厚了一层。
驶出城区之后,路况开始急转直下。
出了五环之后路面上的积雪就没有被彻底清理过了,车速被迫降了下来,孟砚南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延伸的路面上,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瓶他路上拧开喝了一口就又放回去的水,瓶身已经变凉了。
从孟家老宅到山脚入口处,这一程比平时多用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将近两个小时后,他终于在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开阔地带前方看到了那排停在路边的救援车辆。
车身和车顶上覆盖着一层新落的细雪,车灯亮着几盏,孟砚南停好车推门下去的时候,冷风裹着比市区更重的湿冷雪气迎面扑来,他能在靠近雪崩现场混杂着对讲机的电流声和人声。
他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朝前方的封锁线走去时,看到一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负责人正站在一辆指挥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朝信号另一端的某个人确认什么。
孟砚南走过去,确认着:“我是家属,里面情况怎么样?”
那人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大概见惯了这种直接赶来的人,没有多问,只是抬手指了一下前方的山坡,顺着那道被白雪覆盖的坡面说道:“小型雪崩,覆盖了大概两百米长的一段路。他们出山的时候正好经过那段位置,有可能被埋在了下面,也有被拦在另一边了,现在还不能确定。”
孟砚南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他道:“人找到的几率有多少?”
那人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敢确定,得先清理出雪确定情况,但根据他们行驶速度来看大概率是被拦在那边,我们会尽力清理。”
对讲机里传来一段正在被人快速确认的指令,那人继续指挥着救援队继续行动。
孟砚南沿着斜坡的方向朝山坡走去的时候,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触感正在那片低温里变得迟钝。
他没有等身后的人跟上来,那道覆盖着积雪的坡面正在暮色中向着山坡的方向延伸。
不能这么等着,时间越晚危险越加深一分。
想着,孟砚南拿起和那些救援队一样的工具要实施起来。
他快要走到坡面边缘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特助从后面赶上来,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正在缓慢散开的白雾。
他伸手拦了一下孟砚南的手臂,力道不算重,但足够让他停下脚步。
“孟总,他们是专业的,这种地形我们不懂怎么弄,怕添麻烦。”
孟砚南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直直的看着周特助道:“滚。”
周特助没有让开,他的手还没有放下来,继续说着:“我明白您的担心,但孟家还有一部分人马上就到,会带着更专业的设备。如果您现在自己上去了,等太太出来的时候您坚持不住怎么办?”
孟砚南偏过头来看着他。
在那些被风雪和暮色包裹着的呼吸里,他的声音落下来:“那我也要去,我老婆还在那边等我。”
没有等周特助再多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
周特助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向前移动了大约十几步,没有再拦,只是转身朝那排正在集结的孟氏人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跟我来,所有能上的人都上,清雪,不要拖。”
一道道深色的身影开始移动。
———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救援现场的光线并没有因此熄灭。
几盏大型移动探照灯被架设在坡面两侧,风比下午小了一些,但雪粒依然在那些光带中缓慢地飘动着,落在那些正在埋头清雪的身影上。
对讲机的电流声和铲雪声和压低了的人声混在一起。
随着孟家的人陆续赶到,现场的人力正在快速增加。
最初那批孟氏的保镖已经换了两轮,每一次换下去的人都在旁边缓了几口气又站起来重新加入。
但在那些正在光带之间移动的身影中,有人注意到那排正在从山坡另一侧赶来的车队。
车身在探照灯边缘的余光中泛着一层偏冷的暗色。
有人认出那些车牌了。
应家的车,钟家的车,沈家的车。
三辆几乎同时到达的深色轿车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稳,车门打开的时候,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灌进车内又涌出来。
应洵先下了车,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下车之后没有多停留,径直朝指挥车的方向走去,钟伯暄跟在他后面,步伐比他慢一些,但他的目光正在扫视整个救援现场,用自己的方式把正在被探照灯和雪光覆盖的区域画进他自己正在确认的坐标里。
沈西禾走在最边上,她的外套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现场的救援人员认出了他们。
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那好像是……”
旁边的另一个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一眼车队的轮廓,又看了一眼正在从车边走来的身影,惊呼到:“应家的,钟家的,沈家的,再加上刚刚来的孟总,四大家怎么都到了?”
有人接话道:“好像是因为孟太太是记者,她现在就在被埋的人里。”
短暂的沉默在探照灯的余光里浮动了一下,然后铁锹切入雪层的声音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
应洵走到指挥车旁边,和那位橙衣负责人交换了几句。
他边说话边摊开手边一份随身带来的区域地图,用笔在上面划了几道线,把正在被探照灯和雪光覆盖的区域重新切分成更精确的分区。
钟伯暄站在他旁边,正在打电话,确认着一批正在路上的设备的位置。
沈西禾已经走到了山坡的另一侧,她的身形在探照灯的余光中微微弯曲,手掌正在雪面上按了一下,测它的厚度和质地。
救援的主力人员分为几个区块同时推进,有人正在用铲子沿着坡面的边缘清理那道正在被雪层覆盖的窄窄的缝隙,每一铲都在切出被压实过的雪的碎块。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探照灯的光线在偏冷的白色光晕中微微晃动,那些正在埋头清雪的身影在光带之间移动,山坡侧面的雪层边缘被清理出一小片开阔的空隙,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音:“这边有东西!”
孟砚南正在山坡另一侧,他的步伐在听到那声呼喊的时候停住了。
他扔下手里的铲子,走到那片被清理出的空隙旁边时,探照灯的光向下延伸。
是一堆行李包。
那些包裹被覆盖在雪层之下大约一米左右的位置,歪歪斜斜地堆叠着,像是被人匆忙间放下或者被雪流卷带着推到了一处相对低洼的角落里。
最上面那只包已经被雪浸透了大半,布料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但颜色依然可以辨认。
有人伸手把那只包从雪层里扯了出来,掂了掂,又放下,转头朝旁边的方向喊了一声:“是行李!他们的行李在这边!”
这声呼喊在探照灯的光带之间传开,那些正在埋头清雪的人短暂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们又低下身去,铁锹切入雪层的节奏比刚才更密了一些。
孟砚南从山坡另一侧走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只深灰色的包。
这确实是一个好兆头。
行李包出现在这里,说明队伍在雪崩发生之前曾经在这段路上停留过。
他们可能是在避雪,可能在休整,可能在等待前面那一段路稍微稳定一些,总之雪崩发生的时候他们就在这个位置附近,而行李被冲散到了相对低洼的地方,说明人应该也在不远的地方,只是被埋得更深或者被冲向了另一个方向。
消息在救援队伍之间传开,人放下铁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快速啃了两口又塞回去,有人从保温杯里倒了一小杯热水灌下去,然后重新抄起工具,沿着那道正在被雪层和光带覆盖的坡面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