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他看穿的?
是她送的礼物, 还是生日的祝福, 抑或是每次小心翼翼看过去时, 眼底的悸动?
往事如电影胶卷般,画面一帧帧在脑海浮现, 定格,渐隐。
这次她不再是画中人,而是台上客, 恨不得拿起放大镜观察每一个表情、品读每一句台词, 寻找泄密的蛛丝马迹。
可惜没有。
她实在不明白, 在天衣无缝的伪装下, 邱淮到底是怎样才勘破了她的心意,又如何表现得若无其事,对卢雨说“小姑娘懂什么”时, 到底揣着怎样的心思。
“叮咚——”
刺耳的门铃声划破阒寂。
还以为是卢雨又折返来游说, 沈杭没有去开门,只是扬声回绝, “我不会答应你的,回去吧。”
世界安静了数秒。
倏尔, 那扇门背后却响起邱淮的声音,“沈杭,是我。”
他怎么会来?
沈杭惊得手忙脚乱, 打散一隅才拼好的图,慌慌张张起身开门。
然而攥住门把手的瞬间,她又迟疑了。
那些关于邱淮的疑问浪花般涌上心头, 她怕自己忍不住要问,可问清了之后如何收场,沈杭一点主意也没有。
“沈杭?”
邱淮还在门外。
她的答案近在咫尺,沈杭却不敢靠近了。
靠近了又如何,每当她觉得能看清他一点,再靠近,发现眼前仍是白茫茫一片。邱淮此人,便是她终身最难解的谜题,永远也不要想彻底参透。
“你来做什么?”她隔着门发问,留给自己些许周旋的余地,“如果是安慰就算了,谢谢你的好意,可我想自己静一静。”
“不是。这几天安慰你的人不少,我用不着凑热闹。”邱淮说,“你不妨先开门,看看我再做决定。”
沈杭深吸口气,听到膺间的心脏怦怦直跳,再三考虑后,决定把他劝回去。
她推开门,语气尽可能的冷淡,“无论是什么,我现在都不想被打扰。师兄你工作那么忙,还是……”
话音未落,后半截却彻底卡在嗓子眼,再也说不出口。
邱淮今日并非寻常装束,换了身轻便的户外装,还背着一只登山包,大相径庭的形象让沈杭一时间还以为认错了人。
“你这是……”
“我也休假了,想出去散散心,一起么?”
她茫然地眨眨眼,“怎么突然休假?”
“累了调节一下心情。再说了,来科国这么久,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还没来得及四处走走,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浪费。”
事实证明,沈杭真的猜不透邱淮的想法。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节,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不但一句关心都没有,还能轻松地邀约她一块出游。
是她少了一段记忆,还是邱淮少了?
她端详着眼前人,渴望从他的神态中看出一丝玩笑的成分,可惜没有。
邱淮依旧认真,目色沉澹而平静,又重复一遍,“一起么?”
“去哪儿?”沈杭已经开始动摇。
“卢姆巴伊。”
“去卢姆巴伊也用不着这样吧,又不是去Safari。”
“但这次我想全程不开车,只搭公交到卢姆巴伊。”
沈杭更懵了,“科国公共交通系统烂得一塌糊涂,去卢姆巴伊要么交车转轮渡再转公交,这一趟折腾下来,需要两天才能到,干嘛舍近求远?”
“因为在博卢铁路建设方案里写过,铁路建成后,两地之间的通行时间将缩短为四个半小时。”邱淮笑道,“不亲自走一趟,怎么明白这四个半小时的宝贵?”
*
直到走上去车站的路,沈杭还觉得自己在梦里。
打开那扇门的刹那,似乎打开了回到过去的入口,此时此刻与多年前的冬日重叠,她再度走进既定的命运里,屏蔽全世界,与他开启一段旅程。
那日他们临溪点灯,许下愿望的瞬间,也是彼此靠得最近的时刻。
曾几何时沈杭以为她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瞬间,可这一次,邱淮又找到了迷惘中的她,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她的冬天。
“原来今天是平安夜。”给陈茂松报备完行程,沈杭才留意到日期,发出一声惊叹,“难怪,街道被装点得这么漂亮。”
道路两旁遍植适逢盛花期的火焰木,朱红的花束犹如迸发的烟花,与星星点点的街灯装饰相映成趣。
邱淮笑说,“大约一周前就已经这样布置了,使馆区这一片的街道都很好看。后面的街巷也挂上了旗帜装饰,还有不少当地特色的涂鸦。”
“是吗?我在使馆里待着,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平时工作节奏太快,很多时候公务外出,她都在车上对接企业、准备材料,对这座城市走马观花,从未仔细看过博尔雅瓦丹,差点忘了这可是被称为“林中花园”的城市,拥有融合了法式建筑与赤道风情、独一无二的风采。
“但你知道税收政策收紧之后,在科经营的企业要如何规避风险,也知道如何跟科国官方沟通交涉,最大程度保障项目推进。”
沈杭抬眼看他,似笑非笑,“还说不安慰我,这又是在做什么?”
他笑意仍温,“有感而发。”
“既然你说是来散心,就别谈工作的事情。”她往前几步,“前面就是自由广场了,这也算博尔雅瓦丹的标识性景点,虽说别的都大差不差,但是广场中心的雕塑,还是有些看头的。”
她说的是那座高达数米的战士塑像,右手握着武器,左手高举国旗,似乎在愤怒地呐喊着什么,而基座上镌着一行法语铭文,上面写道:“A ceux qui ont ouvert la route(致那些开辟道路的人)”。
走到塑像跟前时,地面正盘踞着一片鸽群,懒懒在阳光下徜徉,随他们的到来又四散而去,掠过澄蓝色的天空。
邱淮脚步稍滞,蹲下身,认真看那排铭文,“之前我查阅科国的历史资料里写,这尊塑像原本是殖民者建造的,科国独立后将头像和国旗替换为当地的,据此保留下来。是这样吗?”
“是。”沈杭也跟着停了下来,“最开始的雕塑是一位殖民时期的阵亡法军军官,后来科国改了头像,也替换了铭文,从此由殖民者的纪念碑变成独立运动的象征。”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拆掉直接建一座新的?”
“从政治上来说,是因为当时的独立其实是某种程度的妥协;从历史上来说,拆掉重建也像是对从前经历的粉饰……当然,更现实的原因是,重新建一座很费钱。”
邱淮笑了,“你说得没错,由精英阶层把控的中央政府,一直以来都非常圆滑。”
“圆滑?”沈杭不解地问,“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沈杭,“你复盘这次的舆论风波,没觉得蹊跷么?”
当然有。
明明她不是只跟卡邦戈有私交,平等地给了双方建议,最后矛头却瞄准她和南方政府之间的交往,中央政府几乎隐身,确实稀奇。
可是沈杭找不到中央政府操纵这一切的理由——一直以来都是中央政府积极推进与中方的交流合作,南方对此颇有微词,怎会冒险置她于此地步,就不怕一朝败露,影响两国关系?
邱淮继续道,“我这次出差,其实是为了一个博卢铁路的紧急协调会,你不在,我跟你说一下大致情况。中央政府希望能够在大选前完成北段铁路建设通车,并表示为了促成这个目标,将‘全力处理舆情信息’。”
“……所以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借此打压南方势力,整件事都不过是一个谈判的筹码,所有风险尽在可控范围之内。”
她深吸口气,“你说我该庆幸,还是该觉得不幸呢?”
“我们先别急着下结论,不妨走完这段旅程再说。”
他们来到博尔雅瓦丹的长途车站,登上一辆前往姆博莫的班车。
全程行驶时间约五个小时,经停中间三四个村庄和小镇,每次到站都会有一群孩子簇拥而上,围在车窗前,兜售食物和小商品。
沈杭心里揣着事,本不想理会,然而大约是看出她亚洲面孔,孩子们不停拍打车窗向她展示,后来不知是谁喊了声“你好”,大家一呼百应,也迭声喊起“你好”。
如此情状下,沈杭不好再置若罔闻。她拉开车窗,从一个小女孩那儿买了水,又从另一个男孩那买了一小袋坚果,刚付完钱车辆就重新发动,将那些瘦小的身影甩在后面,一点点缩小,直至消失不见。
这时旁边一位老人提醒道,“你不该开窗的。他们用没经过处理的井水假装矿泉水,果子也没清洗过,吃了会拉肚子。”
沈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笑着回答,“谢谢你的好意,我都明白。但是相比那些只会伸手要钱的人,我觉得至少他们付出了劳动,我愿意为这种劳动买单。”
“你法语说得很好。”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是在这边工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