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调查显示,张维曾经上了第一批撤离的车,可因为几个未经登记的侨民,他让出自己的位子,让他们先离开。
他走出使馆区,很可能是为了救助其他来不及赶上的侨胞,然后因为什么意外,出去后就没能再回来。
当时黄山气得冲去跟陈茂松理论,问他为什么不找人,联络不上为什么不想别的法子,为什么不多等一会儿。相较于他的愤怒,陈茂松冷静得像个没事人,只重复道,“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你说呢,沈杭?”说到此处,黄山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看她,“事到如今,你能看清陈茂松是什么人了么?”
“嘴上说着道义,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鸟尽弓藏、用尽即弃的小人。”
又一次轮流驻外,黄山来到科特阿波斯托,看到陈茂松那一刻他就打定了主意,混日子敷衍了事,尽快回国。
可是要提前回国,必须有可以谈判的筹码,比如功绩。
沈杭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才出声,“无论如何,这不是你好逸恶劳、勾心斗角的借口。”
“我可以补偿你。”黄山说,“我只是不满陈茂松,不想鞍前马后给他做嫁衣,你无辜被卷进来,我也很抱歉。以前我以为你是陈茂松的人,现在形势很明朗了,出了一点差错,立马被他踢出项目,可见他也不是真心想提携你。”
他点了支烟,“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满足的,尽管提。”
沈杭注视着那缕青白一点点上升、飘散,心里竟没有想象中那样翻江倒海,反倒平静如一潭死水。
她缄默须臾,无以言状的疲惫侵袭周身,只觉夏虫不可语冰,连争辩都不屑,“您说这些话的时候,和那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也没什么区别了。”
木已成舟,固然是如何懊悔也于事无补,可黄山一边谴责陈茂松的无情,一边亦如出一辙,漠视她的痛苦,沈杭只觉得滑稽到可笑。
“我不计较这些,不是因为它对我来说无关紧要,而是舒开心结的关窍在我自己。所以,我也希望黄处能早日释怀,不要再因为执念走上歪路。”
她说完朝黄山轻轻欠了欠身,道别离开。
*
突如其来的假期让沈杭有些手足无措。
她的生物钟早就固定了,六点钟起床,洗漱、晨跑,回来冲个凉,收拾好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开启一天的忙碌。
晚上不加班的时候,回到公寓复盘一天的工作,写好次日待办事项草稿,然后早早入睡。
有时候实在无聊,会找部电影,倒一点酒小酌,喝到微醺的状态睡觉。
她也会拼拼图打发时间。
一千片的图她拼好了许多张,用相框裱起来,存放在床尾的角落里,蒙上一层布防尘。
再不济就是学习——当地政策法规、国际法、或是一门新语言,她依旧保留着学生时代的习惯,当心里觉得忐忑无法安静时,就在书本里寻找最确凿的答案。
沈杭自认擅长独处,然而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忍不住关注新闻,看看舆论的方向是否发生了变化,有没有上升到两国官方的高度。
然而,中央政府尚未发声,倒有个南方议员跳出来弹劾卡邦戈,明里暗里也指责“中方在科国资源开发方面的特权越界”。
卢雨来的时候,电视上正好在播放该议员的演讲影像,门铃响起的瞬间,沈杭还没从惊诧中回神,下意识打开了门,结果看到立在眼前的她,神色骤冷,“你来干嘛?”
“看看你。别自己躲起来哭了吧?”
“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她想要将门拉上,卢雨抢先一步伸腿拦住,“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连门都不让进是不是太过分了?”
沈杭无语,“你不用工作吗?”
“自由职业者又不用朝九晚五。”她顿了片刻又道,“况且我来找你本身也是在工作。”
难怪。
无事不登三宝殿,卢雨不可能为了关心她特意跑一趟,趁这个时候来游说她接受拍摄纪录片,听起来更加合理。
毕竟只是解决住宿问题而建的公寓,隔音效果一般,邻里邻居的也都是使馆里的人,虽然此刻在家里的基本是随行家属,但沈杭还是不想声张这件事,思来想去,仍然把卢雨请进来。
她奉行待客之道,给卢雨倒了一杯水,回来看到这位贵客正站在电视前看刚才那条新闻,连忙拿起遥控器关掉。
卢雨轻笑一声,自顾自找地方坐下,“还以为你真的不在意呢,结果还是嘴硬,那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有。”
沈杭重重将水杯放在桌上,“如果你是来找我说风凉话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恰恰相反,我是想来跟你说,这些新闻都是屁话,别往心里去——真相理想什么的骗骗人得了,真正客观无立场的新闻人,早就饿死了。”
任何事情都可以变成一门生意,金矿如此,大选亦如此。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次风波的根源就是科国大选,沈杭无辜卷入其中,只是背后利益牵扯到的不止中央和南方那么简单,所以这次风浪久久不能平息。
卢雨眸光流转,落在她桌面摆放的资料上,“大致经过我听说了,无偿提供系统性的援助建议,谁都不会信你不是别有用心,也难怪那些媒体要大做文章。”
“照你这样讲,所有的人道主义援助都是假的吗?一切东西都要用得失来衡量吗?”沈杭忍不住反驳,“那我现在做的工作评估起来就是一笔糊涂账,我们整个大使馆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是吗?”
卢雨比了个中止的手势,让她先冷静片刻,“你听我说完。”
“人对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缺乏想象,外媒这样揣摩你,是因为他们不理解这种行为背后的意义,所以我们要展现给他们看。”
沈杭看向卢雨,四目相对间,心潮翻涌。
她原以为卢雨要借这个机会嘲笑她的愚蠢与天真,借此佐证自己更胜一筹,却没想到,尽管对世界的看法不同,卢雨站在了她这头。
“新闻是权力的附庸,我从系统性学习时就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我后来没有去电视台和大媒体,而是选择拍摄独立纪录片。我想把我看到的世界呈现出来,不受任何指点和干扰,它不一定全面,也不一定完全客观,但能保证的是它足够干净,无愧于心。”
卢雨站起来,走到沈杭跟前,语气尤为诚恳,“我想邀请你参加纪录片拍摄,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让那些我们做过、在做、或者即将要做的事情被别人看见。从前的舆论战里,我们用在他们的框架里反击,结果适得其反,所以现在要跳出对方指责的逻辑,用我们的方式证明我们的想法是对的。”
她言之凿凿,的确很难拒绝。
但对沈杭而言,与卢雨之间的龃龉,同样很难释怀。
无论何时何地,她能都将沈杭的命运搅得天翻地覆,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哪怕是为了理想,沈杭也不能轻易放下过去,和她握手言和。
从生命中消失又突然出现,对过去轻拿轻放,沈杭真的做不到毫无感觉。
“对不起。”良久她才开口,“如果只是为了展现工作真相,你能找的人很多,不仅仅是我。”
“那为什么不能是你?”
“我不擅长做这些。”
卢雨凝眉,“我又不需要你做额外的工作,只是展示现状就够了,连这都做不到吗?”
“我已经拒绝你很多次了,为什么紧盯着我不放?”沈杭说,“卢雨,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霸道,觉得世界都得按照你的意志转动。你要拍摄没问题,各方面我都可以协助你,但是当你的纪录片主角不行。既然是征求意见,我总有拒绝的余地,没错吧?”
“那你告诉我,拒绝的理由是什么?你明明心动了,不然不会考虑那么久,不是吗?”
明知故问。
沈杭心里蹦出这四个字,却连多说一句话的心思都没了,烦躁地扭过头去,“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如果你上门就是为了劝我的话,还是早点回去吧。”
卢雨的唇碰了碰,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空气一时凝固。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卢雨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然后缓缓放回去,玻璃磕出一声“咔哒”脆响。
“那我猜猜吧,”她说,“是因为我告诉邱淮,你喜欢他这件事吗?”
沈杭呼吸骤止。
“那如果我告诉你,说破真相的人并不是我呢?”
“邱淮早就知道你喜欢他了,早在我说出来之前,他就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50 她终身最难
50
卢雨还是那么擅长点火, 扔下足以令人浮想联翩的话就离开了,徒留沈杭在原地思绪万千。
一切的一切,邱淮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