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说话时,目光直直看进沈杭的眼底,平静得不含杂质,仿佛两人是今时今日才初识,公事公办,分寸得宜。
沈杭有一瞬的晃神,却又很快恢复镇定。她也轻轻颔首,笑得客气,“好。”
经过几轮交锋,推进会进入中场休息时间。沈杭被高宏的消息轰炸得受不了,连忙趁空暇给他回电。然而现场情况不太乐观,南方办事员的能力果然有限,她还是得亲自走一趟。
工作时间出使馆区必须要报备,沈杭找到陈茂松报告此事,后者大开绿灯,叮嘱她处事谨慎,有情况随时汇报。
“对了,既然你说现场局势紧张,最好还是让领事处派个人一块去。我给他们处长打个电话,具体你跟那边的同志联系。”
沈杭感谢不已,“谢谢陈处。”
陈茂松笑笑,“出门在外办事是要紧,但更重要是注意安全。那回你在雨林里困了十天,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那是一两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新桥的锰矿工地都还没成型,沈杭领着人去探矿,结果遇到连天暴雨,一行人被困在雨林深处,若非当地民众救济,可能都走不出雨林。
这算是第一次沈杭意识到非洲和国内的不同。在雨林里不仅信号全无,甚至卫星定位也不准,营救工作很难开展,同时还要考虑到野生动物、生态保护等问题,车开不进去,必须全靠自己。
“还是怪我太冒进,幸好没出事,不然就麻烦大了。”她难为情道,“这次去我会注意,不仅保护好自己,更要保护好新桥的同胞。”
陈茂松眉目慈和地朝她颔首,没再多话。正当沈杭打算离开时,邱淮回到座位,听到“新桥”二字,顺嘴问了句,“新桥,是不是新桥集团?”
沈杭身形稍怔,没看他,只说声“是”。
“他们还申了我们行一笔贷款,用于锰矿项目的勘探开采,哪天还得去实地看看工程状况。”
“既然这样,不如跟小沈一块儿去?”陈茂松说,“矿场的位置偏远,你们人生地不熟,自己找也不方便。正好这回她一个小姑娘过去我不放心,有一两个男生跟着好些。”
邱淮不置可否,只看她,“沈秘,方便吗?”
领导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哪还用得着商量?沈杭迎着他的云淡风轻的目光,硬着头皮应下来,“那散会后你们先去食堂吃点东西,我们十二点半准时出发,到时候停车场见。”
“好,麻烦了。”
会议开始第二阶段,沈杭心神不宁地坐回座位,就看林薇发来消息:「姐妹,我们处长叫我跟你走一趟,等会儿你记得提前叫我!」
沈杭:「原来是你这个倒霉鬼跟我去。」
林薇:「哎呀,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刚好我可以在车上问问你开会的情况,尤其是那位姓邱的帅哥!」
说着扔来一个抛媚眼的可爱小表情。
姓邱的……
沈杭抬头朝邱淮的方向看了眼,心底蓦然空了。
此刻他很专注,一边听会上的讨论,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科国地处赤道,常年气候炎热,因此邱淮穿着一件短袖衬衫,手臂线条流畅,似乎比前几年更显精壮,气质也愈发沉着。
只是手腕上的机械表格格不入。银灰色金属表身,浅蓝色表盘,显然是老款,不够沉稳大气,匹配不上他如今的身份。
三十出头、意气风发的金融男,戴几万块的手表不为过,六位数的亦不罕见。这块在阅历面前分量不足的腕表价值仅仅2450,沈杭从专柜买到它的时刻,从未想过还会这样重见天日。
神思稍驻须臾,她快速错开眼风,抹去注目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29 过去发生的
29
散会后她将资料放回办公室, 在路上编辑消息总结了会议精神发给黄山,然后匆匆忙忙往车库赶。
老旧吉普还需要用钥匙开门,拉开、坐下、关上, 车身不堪其累, 机械的摩擦和撞击声像一阵阵闷哼。
车厢内充斥着柴油与皮革杂糅的刺鼻气味, 沈杭第一次坐时晕车吐得昏天黑地,现在却也适应下来, 能面不改色地开四五个小时泥泞小道。非洲的环境太磨练人,不仅令她身体和心理素质都经历了一次蜕变,更令她没空再想起邱淮。
这些年里, 从闭口不提到坦然面对, 邱淮之于沈杭不再是那个不敢触碰的伤口。
她不主动提他, 也不忌讳提到他,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薄如蝉翼,不刻意联系的人,真的从生命里消失了。有时候她会回想曾经疯狂迷恋他的岁月, 那么努力盼他一顾, 最后又落荒而逃,像一出啼笑皆非的喜剧, 荒诞之余只剩悲凉。
没想过真的还能在这里遇到他。
会上来不及消化的情绪尽在此刻反刍,沈杭抬眼看向挡风玻璃外, 阳光映亮了空气中细小的尘土,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它们被本格拉寒流裹挟向上, 翩飞着,到千里之外、数载之前,变成2017年巴黎的冬雪, 纷纷扬扬。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
这些年里不是没有想起过他,也不是没有因此难过。只是后来沈杭觉得,她也算罪有应得,拼了命都要保全体面,什么都不肯割舍,又何谈“爱”呢。
面对邱淮的悸动,是钦佩,是仰慕,是渴望,是向往,但不应该是爱。她是自私的,为了张脸皮斤斤计较,没有豁出一切的魄力,她只爱自己。
正想着,车窗被砰砰敲了两下,沈杭回头,看到林薇贴在玻璃前明朗的笑脸。
她是很标准的南方女孩长相,鹅蛋脸,大眼睛,笑起来两个小梨涡,甜而亲切。
领事处是最直接接触在外侨胞的部门,也是唯一一个需要坐窗口的处室。
干过群众工作的人都知道,天底下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人都有,哪怕做得再好也会冷不丁吃个投诉。
沈杭刚来科特阿波斯托时就听前辈抱怨过,服务了一个来办事的群众,因为讲话太正经官方被投诉,说是不亲切。
可林薇在窗口两年,愣是一个投诉都没有。她声线柔和,笑容甜美,态度又很好,几乎挑不出错。
“干嘛呀,饿懵啦?”解了车门锁后,林薇绕到副驾驶坐上来,“给你打包了一份炒粉,随便吃吃好了。”
沈杭接过道谢,刚揭开打包盒的盖子,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林薇八卦的问题又追了过来,“对了,我听处长说,国开行的人也去哦?”
“嗯。”
“谁啊?”
“那个姓邱的。”
“真的假的?”
林薇立马打开包,掏出小镜子补妆,“见帅哥还是要拿出点仪式感,可惜这两天长痘了,好难看。”
“你就不怕人家名草有主?”
“不会吧,下手这么快?”
沈杭掐着时间草草吃了两口炒粉,胃口不佳,便放到一旁,发动车辆。
老旧吉普的引擎声像野兽轰鸣,几乎盖过她本就不高的话音,“不知道,我随便说说。”
“如果是真的也不奇怪,优质男人是不在市场上流通的,所以年纪大了还没结婚,要么眼光奇高,要么就是有难言之隐。”
林薇旋回口红,搭扣合上的声音清脆,“这么多年,我还没遇到第三种。”
“那何平怎么说?”
“……别提他好么!”
沈杭笑着没说话,倒是林薇自己顺着话题延伸,“他追女孩子噢,全靠一张嘴皮子,整天嘘寒问暖就觉得自己不得了了,结果连个礼物都不肯送。上个月我生日,他就说什么,‘哎呀,这里条件不好,买不到好东西,等回北京了再给你补个礼物’。我真的服气诶,博尔雅瓦丹的商场是没什么名牌,但是都可以转运呀!那不然我的口红怎么买到的啦!”
她忿忿撂下结论,“何平这个人有大问题,属于难言之隐那一类。我听说,刚到部里的时候好多人给他介绍对象,好么,一个看不上!鬼知道怎么缠上我了呀!”
“……大概是你魅力十足?”
“错!是到年纪了他想找个软柿子拿捏!”
正当林薇还想控诉时,车已然开出了车库,拐个弯,远远看见邱淮跟方竞择在路口等待。
沈杭停稳降下车窗,还不及说什么,副驾的林薇一扫满脸惆怅,看着两个形象标致的男人,眼神放光,“你们好呀,国开行的同志是吧?我是领事侨务处林薇。中午太阳最毒了,快上车快上车!”
要不是还有人在,沈杭真想拍下来,让林薇看看自己花痴起来有多吓人。
方竞择嘴甜,咧着大白牙冲二人“沈秘、林秘”地叫了一遍,拉开后座车门。
一时间尘土飞扬,车内闷燥的气味一股脑涌出去,让他不由收起笑容皱了皱鼻,“咳咳咳!这车也太老了吧,感觉年纪比我还大!你们这么大个单位,怎么不换辆新的?”
“是因为……”
“你别看它其貌不扬,在基建差的地方最经得起折腾,越老越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