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来到邱淮这里,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能世事永远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在放飞孔明灯的时候,如果她不那样许愿,是不是结局会不同。
那一天,她还以为自己真的会有光明的未来,会与邱淮有结果。无论好坏,总要试过才知道。
然而,现在她还能等到吗?
沈杭不知道。
世界似乎被按下静音键,只有怦然跳动的心脏,和空荡荡的对话框。沈杭摁住左胸,感受心跳的节律起伏,忽然想起温怡人在食堂哭着说,“他是我第一个心动的人。”
这句话之于沈杭也一样。
如果那些炸药真的会引爆,如果她真的要死在这里,那么最想对邱淮说的是什么呢?
曾经有一个人在无声处喜欢过他,每次见面,都有一颗心脏为他怦然雀跃。
但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了。
因为她的犹豫和纠结,因为她想要的自尊和体面,最后这份感情将为她陪葬。
真的甘心吗,沈杭。
心里有个声音,鬼魅一样响起。
那些被他点亮的瞬间,那些想要珍重的时刻,你真的甘心就这样,永远变成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吗。
你不。
在心里给出答案之前,沈杭的手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飞快键入一行字,在教义诵读的结尾,在男人呼唤真主,“英勇”殉道的呼声响起的瞬间,点击发送。
台上的恐怖分子拉下引绳,沈杭释然地闭上了眼。
……
2017年11月30日夜,巴黎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由深夜下至清晨。
沈杭醒来时,窗外漂亮的奥斯曼建筑屋顶的积雪已有数公分厚,像是裹着糖霜的精美糕点;蒙马特式铸铁雕花的阳台栏杆上结着冰凌,天光昏暗,呈现出淡淡青灰色,漫射天地的冷白微光。
手机邮箱弹出一条学校的停课邮件,她看完后试图翻身再眯一会儿,睡不着,索性爬起来。
这场雪的影响远比想象更大,连白芮也没去上班,正在窄小的厨房内准备早餐。来自白瓷小奶锅中的热可可香味四溢,灌满这间不过四十平方的小公寓,夹杂着黄油可颂的甜香,成为对沈杭的第一声晨间问候。
而第二声来自于白芮。烤箱“叮”了一声,她取出来端到桌上,看到沈杭几分惊讶,“早呀,不多睡会儿?你们学校应该也不上课。”
“是,但睡不着,干脆起来了。”她笑笑,“停课停工,是因为下雪吗?”
“Peut-être(可能吧)。”白芮打开餐边柜上的Marshall音响,“法国人讨厌上班,逮着机会就放假。不过除了下雪,估计还因为街上的游行活动。”
巴黎这几年陆续不断有恐袭事件爆发,最大、最严重的一次是2015年11月13日,造成130人死亡、400余人受伤,此后法国政府不断加强对恐袭的防范警戒,却依旧屡禁不止。
而刚刚发生的11.27歌剧院恐袭事件霸占了好几天的头版头条,弄得人心惶惶。
虽说后来特警赶在拉断引线前制服了那名恐怖分子,控制住了局面,可之前中枪的人有两个不治身亡,还有数人重伤,社会影响相当恶劣,因此又刮起了反对接受难民的示威。
沈杭她们的座位靠后,躲得又比较隐蔽,幸免于难——只是生理层面的。
经历那场恐袭事件的人,就像共同做了一场噩梦,哪怕终于醒来,也成日浑浑噩噩,心有余悸。
沈杭的心理素质还算强,看上去并无大碍,却也无法再安然入眠。一闭眼,就是那天极致的绝望,如同堕入汪洋,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包裹淹没,几乎快要窒息。
为此她并不敢睡,连躺在床上闭一会儿眼都觉得惶恐。刚从歌剧院回来那天,她在书桌前枯坐了一晚,这两天缓过来些许,终于可以小憩片刻,却也仅此而已。
“现在情况特殊,不然该带你玩玩散散心的。远的不说,去瑞士滑雪,或者看看风景,都对疗愈心情有好处。”白芮搅了搅茶匙,看着她憔悴的脸孔说,“要是邱淮知道我没照顾好你,该要找我算账了。”
这个名字在沈杭的心弦上勾出一个重音,她无声抿着热可可,待那股甜苦交织的暖流滑过咽喉,才缓缓酝酿出一句,“白芮姐,你们……最近有联系么?”
那天离开歌剧院后,信号恢复,之前卡住的消息也陆续发送成功。
可就像之前寄的明信片和礼物一样,其他人都回复了,唯独邱淮没有。
刚经历过生死攸关,沈杭变得异常敏感多疑,忍不住胡思乱想。邱淮不回复,是没看到,还是不知如何回答,抑或是,他也遇到了什么难题。
摁亮屏幕,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发出的消息,无论上滑多少次,也刷不出他的回复。
Mon c??ur bat pour toi.
我的心为你跳动。
那一刻,沈杭脑中空空,只剩最后这个念头,便不管不顾地发了出去。
她从未说过这样直白的情话,唯一一次豁出去的豪赌,如今却成了一道不尴不尬的疤,碰不了,也盖不住。
这两天沈杭想过无数次,如果邱淮婉拒或是不解,她就推脱说朋友聚会的大冒险挑战,或者说复制错了对话框,都是一场乌龙。
可他什么都没回。
沉默令人遐想,更令人绝望。她无端觉得,或许这就是邱淮拒绝的手段,软刀子割肉,不致命,但疼得难以承受。
“最近没有,上回还是半个月前,他跟我说你走的时候行李多,请我送送。”白芮看她的视线柔和,“不过我们平日里往来也不多,倒是那天朋友圈里看到他们本科班的同学聚会,他没在,说是……”
沈杭呼吸一滞,看似还在吃东西,实则全身汗毛都竖起,聚精会神听她后话。
“……回老家相亲去了?好像要结婚了吧,父母着急。”
轰地一声,沈杭心中什么东西骤然坍塌,压得她喘不上气,差点没拿稳手中的杯子,噔地一下重重砸在桌上,黑褐色的汤水四溅。
她赶紧拿抹布来擦,低着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白芮继续说,“想想也到年纪了,相亲是应该的,你还小,体会不到成年人世界的辛苦。”
“他应该不会那么快吧,也才毕业没两年……”
“这谁说得准呢,遇到合适的人,进度很快的。结婚本质上就是一次资源整合,如果是家里人盯着,就更是如此。”
这样赤.裸直白的婚姻价值论沈杭在姚安然那里听过,并不以为然。她对这种长久绑定的伴侣关系存在着天真的想象,总归要有几分好感,才有胆量将自己的未来与对方捆在一起。
她不相信邱淮会这样做。他是光风霁月的人,不应该披着高洁的皮囊,窝藏世俗的灵魂。
假如那样,沈杭不会喜欢他。
音响里的歌停了,自动切换下一曲。熟悉的吉他声响起,蓦然将沈杭拉回到那个冰冷的冬天,邱淮的车厢内,也氤氲着这样的旋律。
“这是什么歌?”她问白芮。
“《Shape of My Heart》,《这个杀手不太冷》的片尾曲,很有名的。”
再度出现的歌曲像是对记忆刻舟求剑,沈杭盲目地相信,这是命运给她的提示,兴许能从这首歌与这部电影中寻得一点邱淮并非是讨厌她的蛛丝马迹。
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从天光大亮,看到暮色沉沉。
好消息是里昂并不讨厌玛蒂尔达,正相反,他很珍惜与玛蒂尔达的感情,但本质上这是两个孤独灵魂的共振,就像玛蒂尔达大胆表白时里昂说的那样,“你只是太孤单了。”
他可以当她的依靠,拯救她、保护她、予她新生、让她好好生活,一切无关风月。迷惘的玛蒂尔达,在冰冷的现实、糟糕的处境里,对一个成熟可靠的男人产生了崇拜和依赖,那也不是爱。
第三遍电影结束,在Sting的歌声里,沈杭泪流不止。
她不知道这该不该当成邱淮最隐晦的拒绝,分别那日的景象浮现在脑海,邱淮说,“你家里不太支持你,听从自己的内心,走你想走的路。在这期间,有任何困难可以随时找我开口,我会尽力帮你。”
那是他无声的成全,正如里昂帮助玛蒂尔达逃脱,自己却拖住敌人,直到被认出后死亡。
邱淮,当时与我听这首歌,你也正作此想吗。
她低头抹掉眼泪,吸了下鼻子,鼻腔被堵住,只得张开干涸的唇,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呼吸。
拭泪的纸巾堆成小山,轻飘飘压在桌面一角。那儿放着的,还有给邱淮的明信片,沈杭看到上面的退回邮戳,忽然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
以前所有认识沈杭的人都有一个共识:自尊太强。她从来不会让自己显得狼狈不堪,不会袒露情绪,不会展露弱点。她长出一张厚厚的壳,将所有可能会伤害她的风险挡在外面,其中也包括感情。
大约人生也就这一次吧,沈杭想。除了邱淮,没有人值得她四处打探,求医问药一般,想从别人口中得到关于邱淮的动向。未必要多仔细,只要可以否认掉白芮的消息就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