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师兄答辩
倒计时:1天。」
*
那块天梭手表被她连盒带纸袋塞进柜子深处一个月后,终于重见天日。
沈杭怕书包里零零散散的东西给它压坏了,又怕拎在手上不小心磕碰,便把东西放在包最上层,又抱着书包,以十二分的虔诚捧着它去考试。
当天上午她有一门期末考在十一点半结束,邱淮答辩大约也是这个节点。
出了考场第一时间,沈杭确认了一下表盒和袋子的状态,可能是匆忙中被压到了,有些发皱。
她想了想,把袋子拎在手上,马不停蹄往法学院教学楼赶。
天梭表的白色纸袋挂在腕间,随着跑步的动作摇晃。
沈杭走得急,没注意到手提绳早已松动,在拐角上楼梯的时候,纸袋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惯性推着她向上跑了好几层台阶,听到动静,又发现腕间的东西没了时,沈杭才反应过来往回看。
一位姿态端庄的女人拾起了袋子和表盒,笑盈盈地看她,“同学,是你掉的东西?”
“是的,谢谢您。”
沈杭微笑接过,目光在女人的眉眼停了一瞬,说不出的熟悉。
来不及细想,她将手提袋的拎绳安好,继续向上赶路。
这一天是法学硕士的答辩日,一层楼好几间教室都被占用,走廊和公区或坐或立有不少人,除了答辩者本人,更多是来庆贺的亲朋好友。
而顺利通过这场终极大考者,正被簇拥着捧花合影,一张张脸上写满毕业的喜悦。
沈杭后知后觉地想,应该也给邱师兄订一束花的。
可是转念又觉得,一定有人会送他花,不缺她这一束。
果然,当她找到邱淮答辩的教室时,看到温怡人捧了一大束花,站在那儿跟旁边的同学低声交谈,笑起来的模样温柔而美好。
沈杭紧紧攥着礼物袋,犹豫着是否要上前。
有窸窣的议论声从耳边拂过。
“就是她吗?”
“看上去很普通诶,骆上一个女朋友不是中传校花么?”
“人家又没承认……”
“但也没否认啊。”
她的脚步放缓,直至完全停住,扭头去追溯话音的源头,却一无所获。
数米开外的距离,足够沈杭看见那扇门,也能听见温怡人与朋友满面欢喜的谈话。她说毕业季花店生意如何红火,手上这一束费尽千辛万苦才能订到。友人笑道,也就只有邱淮值得你这么上心。
温怡人秀致的脸上浮起一爿红云,赧然垂睫,唇角是藏不住的笑意,“哪有。”
就在这时,教室门开了。
一身衬衫西装的邱淮走出来,温怡人几乎是第一时间迎上去,将花束与祝福一并送到,“学长,毕业快乐!”
他有些诧异,但还是接住了,“谢谢。”
平心而论,邱淮是那种很适合穿西服的人。他个子高挑,身形板正,被笔挺的西装衬得显得愈发气宇轩昂。
而温怡人一袭藕荷色长裙婉约柔美,站在他旁边,般配如一双璧人。
这时候沈杭才感受到,夏晚真的没有半点夸张,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她的神态、语气、动作,都清清楚楚地写着爱慕二字,让人挪不开眼。
大方舒展,坦坦荡荡。
可她呢。
小心翼翼、东躲西藏。
这种感受令她想起卢雨。
保送名额下来的那天,她们背着人吵得不可开交。沈杭问卢雨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想要名额可以直接说,为什么要骗她退出竞争,却被她反问——
“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吗?”
“沈杭,你明知道我喜欢邱师兄,为什么还要喜欢他?”
心脏的跳动频率开始失控,指甲抠入肉里,渗出细密的痛感。那些风言风语在此刻反复回响,沈杭看着咫尺之外的邱淮,却始终迈不出靠近的那一步。
她突然怕了,怕走上前去,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会用微妙的口吻向邱淮打听她的逸闻。
尽管那些都不是真的,可沈杭不想对上邱淮审视的眼神。
哪怕只有一刹那,也足以判处那颗真心的死刑。
再看邱淮的方向,一群人簇拥着将他挤在中间,对着镜头数一二三茄子。还有人拿温怡人与他起哄,前者羞涩地笑而不语,后者也无有辩白,一切都那么天经地义。
她犹豫再三,还是没忍心打破和谐,转身下楼。
“妹妹,去哪里?”
匆忙回宿舍的路上,好巧不巧撞见吴恙。她顺势把礼物递出去,托他转给邱淮。
“来都来了,一起过去呗?”吴恙指着法学院大楼说,“就几步路。”
沈杭仓促一笑,“我还有事就不去了,谢谢恙哥。”
“那好吧,你去忙,放心交给我。”
大忙人无处可去,溜到了未名湖边。
当她在湖畔发呆喂蚊子时,邱淮的消息追了过来,问她在哪儿,要把礼物还回去。
沈杭抿了抿唇,努力使回复的语气看起来轻快些:「师兄总叫我别客气,结果轮到自己还不是一样?」
邱淮:「不一样,你的礼物太贵重了。」
沈杭:「师兄帮了我这么多,现在又毕业了,谢礼和毕业礼物一起,这点也不算什么的,请你务必收下。」
聊天框上方的名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片刻后又恢复,但邱淮什么都没发过来。
沈杭看着屏幕发愣。
她不知道这期间邱淮想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好快,比查询高考成绩的时刻还要紧张数倍,生怕他还是要拒绝。
她也拼命想在邱淮的生命里留下点什么,让他某年某月看见时会想起,曾经有个不起眼的学妹,也曾衷心感恩过他的照拂。
拜托拜托,请不要连这点权利都剥夺。
哪怕只是一瞬。
能想到她也足够。
大约祈祷真的起了作用,又过了几分钟,邱淮回了个“好”。
他说:「那就却之不恭了。手表我很喜欢,谢谢。」
沈杭疯狂跳动的心终于寻得一隙安宁,随着柔缓的湖风,悄然沉下去。
还好邱淮什么都没问,或许也没人会在他耳边聊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学校八卦,就算有,大约他也只会当不知情。
有时候不闻不问就是最大限度的温柔。
她长舒一口气,挑了个可爱的表情发过去,然后找到陶子悦的微信:「桃子,你有办法帮我查几个论坛账号吗?」
*
另一头,邱淮把花交给吴恙,打开手表盒看了一眼又合上,听到同门们讨论去哪庆祝一番,笑着说,“今天不行,改天再请你们吃饭吧。之后大家都在北京,也还有机会聚的。”
“今儿不行?不会是要去见送手表的人吧?难道是个小姑娘?”有人拱火道,“那我们怡人可怎么办才好呢——”
“说什么呢,我和学长又没什么。”温怡人脸上的红晕早已出卖了她的心思,“那,等一下我把我们的合照发群里,就等学长再约时间咯?”
旁边还有人跟吴恙八卦,“送淮哥手表的是谁呀,怎么别人送的东西他都不要,单这个收下来了?”
“哦,是他高中学妹,外院那个小姑娘,叫沈杭。”
“这个名字好耳熟,感觉在哪听过?”
邱淮瞥了眼那人,笑道,“你这搭讪的话可够老的,怎么是个女孩儿在你这都能耳熟起来?”
“不是不是,真耳熟。”男生煞有介事地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前几天在BBS看到一条贴子提到过,好像是说……”
“说跟咱们学校一个公子哥儿谈恋爱的,是不是?我也有印象。”
“对对对,就是这个。”他找到了贴子,递给邱淮看,“人家还在读本科,就开着大G到处招摇,听说学校还找他谈话呢,说是影响不好。这男生还挺有名的,叫骆什么来着——”
邱淮眉心微微拢起,“有名?”
“骆之聿,似乎家里很有背景,三天两头才来一趟学校,哲学系的教授见了都头疼,前女友更是数不胜数,还有人嘲他换口味了呢。”
温怡人轻声说,“不过这些事也没绝对啦,或许大家都在道听途说也未必。”
一旁的吴恙听不下去了,摆摆手道,“别人就算了,沈杭我才不信咧,她一天忙得要死哪里还有空谈恋爱?刚刚就在楼下碰到,都没空上来送个礼物,让我带过来。这种人哪会找个男朋友给自己添乱哦!”
“啊这样吗?那看来又被耍了。”
“我就说嘛,这骆少爷前任都是中传的,他们这些人似乎都喜欢往电影学院舞蹈学院找,怎么突然转性呢。”
“捕风捉影的话还是少说,谣言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才一发不可收拾的。”
邱淮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径直打断了他们的讨论,朝前方扬了扬下颌,“今天我父母过来,没办法陪大家吃饭了,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