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离开了他的背后,用单薄的肩头尽力承载着他的全身重量。
“够了。”她仰起头,眼神自若,不矜不伐。
“我本就是戴罪之身,公主何苦因我这个罪人,与少卿闹得两相折损。”
话音轻落。
日光斜斜地落入她素净瓷白的面颊,眉峰柔和,眼型圆润,看起来软弱而无害,那双本该盛满慌乱怯意的眼眸,此刻却安静静视着明阳,不见半分乞怜。
明阳当即愣住。
旋即回过神来,怒意更盛:“你敢这样与本宫说话?!”
昭宁毫不退却:“公主自可处死我,但在处死我之前,我有办法保住贵妃。”
明阳握剑的手不稳。
脸上的怒意缓缓化开,变为不加掩饰的怀疑。
她嗤笑:“凭你?”
昭宁面无表情:“凭我。”
明阳顿时不语。
昭宁从萧怀恕身上拂眼而过,“请大公主先给少卿疗伤。”
他一直强撑着,但精神力早已透支。
明阳缓缓抿了抿唇,折身唤守卫进门,将萧怀恕暂且安置在了偏房,又随意找了个借口,命太医前来为之诊治。
做完这一切,明阳才与昭宁私下攀谈起来。
“本宫倒是要听听,凭你怎么救我母妃。”
门扉紧闭。
屋内只剩二人。
想到今日窃听到的那些对话,昭宁微微瞬目,沉吟片刻:“我来的时候,意外撞见了镇安王与柔妃……”
除了楚严一事,昭宁将听到的原封未动告知给明阳。
她说得越多,明阳脸上的神情越是肃然。
先不论柔妃与镇安王有何交涉,又是如何牵扯到姜家,坐上了这个妃位,光凭她给皇子下毒这一条,就足以让皇帝定她死罪。
只要柔妃能亲口承认污蔑嫁祸,苏贵妃的确能洗刷清白。
然而口说无凭,凡事都讲求证据。
明阳跟着眯了眯眼:“即便我查清柔妃过往,证实她来历有诈,最多也是个欺瞒之罪,除非……她在父皇面前亲口承认,是她伙同镇安王,栽赃我母妃。”
昭宁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大公主是想利用我。”
明阳起身绕着她来回踱步,眸光冲她上下打量。
昭宁站得笔直,身姿纤细,融融曳曳,犹似娇花。
“你可知我如何认出的你?”
昭宁不语。
明阳说:“此前途经宁华宫时,本宫意外撞见过你。纵使你气质与容貌变化得惊人,那时的惊惶却与今日如出一辙。”
明阳喜欢看美人,无论男女,皆好美色。
当时宁华宫门半敞,她一眼扫掠过去,看到的就是被宫女们围在中间欺辱的雪白妙人。
明阳的金铜檐子停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热闹。
问清楚才知道,那叫姜灵薇的婢女不慎冲撞了昭宁,专门被带回宫教训的。
那时明阳还觉得可惜,好好一朵娇花,偏偏折在了这宁华宫。
明阳的身形停留在她面前。
她直勾勾地盯着昭宁额心的那抹朱红,笑容玩味:“幸好……本宫记得清楚。”
昭宁不自然地撇开头,双拳紧紧攥握。
她对姜灵薇所经历的这些自是一无所知,那时恼怒姜灵薇的冲撞,将姜灵薇召入宫只看了一眼便随意打发了,翌日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昭宁承认自己刁蛮,仗着父皇的宠爱无法无天,便连宁华宫的下人们都高人一等。
如今这叫什么?
自食恶果?
昭宁不禁自嘲。
“大公主准备如何利用我。”
明阳坐回椅子,端起茶盏轻抿:“待我查清柔妃的底细再做商议,你且去吧。”
昭宁作揖,转身准备告退。
忽然,明阳看了眼她的背影,复叉唤住她:“等等。”
昭宁停步。
“本宫想问,他们就没说过是谁毒害了昭宁?”
她顿了顿,摇头:“未曾说过。”
明阳挥手,让她退下。
昭宁开门而出,热气成浪,一层接一层往身上泼,她却觉全身发冷,寒气直抵人心。
昭宁走出檐下,准备去寻萧怀恕。
寂静的庭院,隔墙传来一道熟悉的清音——
“这狸奴怕是渴了,君善,去打碗水来。”
“好嘞!”
昭宁目光僵滞,瞬时钉在了原地。
她轻轻抚着那面不算厚重的青石墙,隔着粗粝的墙面,君善慌张的脚步声,狸奴的叫声,皆一同递了过来。
许是君善跑得过于急切,楚严轻笑:“慢些。”
“殿下,我还拿了些吃的,不过这狸奴——”
君善急切:“跑了!”
下一瞬,一道花白的影子跃上墙根,蹦了过来。
昭宁抬手顺势接住那只翻墙摔落的狸奴。
狸奴三花色,被寺庙的香火养得肥硕圆润,它窝在昭宁怀里,奶声奶气地喵呜一声,来回甩着尾巴,冲她眨巴眼睛。
昭宁忍不住挠了挠狸奴的下巴。
“殿下,我去把它抓回来!”
“罢了。”楚严轻道,“别惊扰了明阳。”
墙对面再无了声响。
狸奴也如面团似的从她怀里滑出,在脚边伸了个懒腰,又贴着她脚踝蹭了几下,这才跷着尾巴慢悠悠去向了别处。
四下又重回寂寂。
昭宁垂下眼,转身进了西侧静房。
待房门紧闭。
一人从屋檐下悄然落下。
君善走到楚严面前,低声通禀:“是个丫鬟,不过看着面生,此前从未在大公主跟前见过,倒像是新来的。”
楚严捻着鱼饲,洒向池塘:“面貌呢?”
君善认真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指着额头说:“这里长了一颗美人痣。”他暗中琢磨,“……好像在哪儿见过。”
楚严指尖微顿,眼帘低遮,淡淡望向一池遨游的金鲤,“上次让你查的事,可查清了。”
君善点头:“萧家寻回来的那表小姐叫柳宁娘,此前遭遇洪涝,冲到下游被猎户所救,此后就在淮安长大。”
君善又想了想:“萧家对这表小姐颇为照料,不过有件怪事,贴身伺候的丫鬟竟是个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哑子。”
楚严笑了笑:“不好吗?”
君善困惑地眨眨眼。
楚严将掌中的鱼饲尽数抛入池中,见它们轰然争抢,神色跟着淡然:“是非不听,闲话难传,最是清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062 “我要让陛
随行太医给萧怀恕医治完剑伤, 净手时频频摇头:“大公主未免太不小心了,只是切磋,怎能将少卿伤到如此地步?若再偏两寸伤及心脉, 怕是神仙难救了。”
切磋武艺是婢女临时想来的借口。
虽过于牵强, 好在太医对此并未起疑,毕竟谁也想不出来大公主会在佛家重地提剑伤人。
婢女笑了笑, 贴心递过去一袋金瓜子, 送太医出门:“大公主因贵妃之事烦心, 这才意外失手, 还望张太医不要惊扰了陛下。”
张太医顺势收起那袋子好处,拱了拱手:“哪里哪里,不过少卿伤得严重, 怕是瞒不过陛下。”
婢女说:“这就不劳太医费心了。”
话已至此, 张太医识相地没有多问,自行离去。
昭宁推门而入。
屋内的血腥气久久不散, 狭窄的屋舍一眼便能览尽,萧怀恕高大的身躯平躺在那张窄小的床榻上,看起来颇为拘谨。
她放轻动作坐过去。
那身染血的衣袍已被褪去, 上身精/赤,缠着一层雪白的绢布,隐隐有血点子渗出, 他还在昏睡, 双目紧闭, 长睫偃息在脸上。
昭宁盯看许久。
旋即, 小心翼翼将脸颊搁放在他胸前。
她脸上的软肉紧挨着他结实的胸膛,发丝垂落,弯弯卷卷如枝蔓一般贴合着他的肌理。
瘙痒, 还有那轻柔的重量顿时将萧怀恕从昏沉中唤醒。
身体还处于疲惫间,意识已然清醒。
尚未睁眼,平放在身侧的手心便抬起来,轻轻摸向少女那头柔软乖顺的发丝。
昭宁感知到触摸,跟着抬了抬眼。
她维持着趴在他身上的动作,压在他身上的下巴挤出了一团软肉,猫似的一双眼,漆白分明,闪烁间照映出那张因失血而略显灰白的面颊。
萧怀恕终于睁开了双眸。
“你与大公主……说什么了。”
萧怀恕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恹恹。
昭宁望着眼前这张倦怠的面容,这是生平第一次,将他和“孱弱”一词叠合在一处,不免心怜。
“少卿要喝水吗?”
萧怀恕看出了公主眼底的心疼,不禁生起几分好笑。
他配合点头:“是有些渴。”
昭宁端茶倒水,亲自喂他嘴边。
萧怀恕一杯茶喝完,倚着床头半坐起来,继续问:“大公主可有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