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怀间将那几本书卷都取出来,“这些是关键证物,定能定他们个死罪。”
见她喜笑颜开,萧怀恕不知是该说她心大还是乐观。
比起旁人死活,他更不愿公主受伤。
萧怀恕不理人。
昭宁便翻着册子嘟囔:“不过你肯定想不到,隐生息的药引竟是七叶藤。我看他们的炼药手记,用的都是世间罕见的名药,却未想到真正的药引会是这般寻常无奇。”
昭宁也不管萧怀恕有没有在听,自言自语道:“ 不过想来也是,曹家一生清贫,既能炼制淮芦,用的定然是随处可见的。”
出口近在前方。
萧怀恕放下昭宁,半蹲在昭宁面前,嗓音平淡:“只是片刻不见,竟不知阿宁如此精通药理了。”
“才不是我精通。”昭宁顺势趴在他后背上,在这臭烘烘地方待得久了,本想贴近他,好多嗅一番他身上的香气,转念想起自己身上带着残毒,便打消念头,老实趴在他身上。
“我哥哥才是精通,若非是他,我也不认识什么七叶藤,自也看不懂手记。”
“你哥哥?”
昭宁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这些话竟然没被天道惩戒,语气自然:“是呀,就你先前捣的那些,那便是隐生息。”
想到自己的兄长,她内心欢喜,话更是变得多了些——
“你不知道,我小时去往襄州,贪玩入了蛇窝,若不是我兄长提前为我备了七叶藤所做的药囊,我早该被蛇咬了,那会儿我才七岁……”
昭宁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回神发现萧怀恕顿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觉得奇怪,眨了眨眼,歪头去寻他的眉眼。
下一瞬——
身子猛然倾斜。
萧怀恕将她放了下来,动作有几分慌乱,那双大手死死扣着她单薄的肩头,眼底情绪闪烁不清:“去襄州那年,可是宸安十三年?”
他掌心压得紧,眸中迸发出的戾色让昭宁有些匀不过气。
萧怀恕知道这个样子吓到了她,然而他迫切需要一个答案,明明想松开她,到头来力度却扣得更紧。
“阿宁,告诉我。”他欺近几分,嗓音跟着颤抖,维持在表面的冷静似在轰榻边缘。
昭宁的思绪空缺了一瞬,张了张嘴,讷讷回他:“是……是那年。”
墙上的烛火在他肩后跳跃,给他的身姿镀上一层浅淡的迷光,更显出他两颊清瘦的线条,萧怀恕慢慢松开了手。
昭宁注意到他指尖发颤,便连眼神都显得惶惑。
昭宁从未见他有过这般模样,不由得慌乱几分:“怎、怎么了吗?”
他思而不语,眉骨拢着暗色,眼底虚虚实实看不真切,但那分明就是难以宣之于口的怔营。
昭宁无端不安。
她伸手想去拉他,伸过去的指尖却被萧怀恕用力拽住。
他冰冷的体温顺着相贴的肌肤递至而来。
“前去襄州时,你哥哥也跟着去了,是吗?”
昭宁点头:“……是啊。”
她不明白天道为何不落罚。
旋即又想到,她和姜灵薇都有几个哥哥,这些话应该算不上泄露天机,尤其萧怀恕的模样实在可怖,便将那年的事都老老实实交代了。
“本只有大哥去的,但我哭闹不止,不愿和哥哥分开,父亲便让哥哥扮作小厮,一同跟着去了,因此……”
因此楚严的随行并未记录在册。
那年昭宁七岁,楚严也不过十二,两人年龄尚小,加上皇帝有意隐瞒,即便大臣觉察不对,也说不得什么。
不过昭宁想不通,萧怀恕为何是这般神情。
她有些害怕,于是鼓起勇气靠近,小心翼翼拉了拉他的腰带问:“我哥哥……怎么了吗?”
他盯着她忐忑不安的小脸,盯着额间那颗被他亲自点下的观音痣,它赤红一抹点缀在她雪白的眉间,更映目澄如镜。
萧怀恕喉结滚动,突然觉得吵闹。
很吵。
不管是头顶的嘈杂还是胸腔里鼓动的心跳,都让萧怀恕觉得烦躁不已。
该说什么呢?
是该告诉她春柳是他哥哥救下来的人,还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你的兄长,可能就是杀害你的元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052 “我为臣子
“萧怀恕?”
他迟迟不应声, 昭宁不禁仰起头来,轻声唤他,脸上的困惑显而易见。
萧怀恕敛目, 瞬间将情绪遮盖。
他重新张开双臂:“来, 我带你上去。”
昭宁心有犹疑,但如今见他这般模样, 便知问也白问, 于是一言不发地走近过去。
萧怀恕单臂揽紧她的腰身, 昭宁顺势攀绕住他的脖子, 萧怀恕脚下轻点,带着她轻松地跃至地面。
此时整个李记磨坊灯火通明,犹若白昼。
落地后, 昭宁立马松开萧怀恕, 四处寻找着曹莹莹的身影。
像是知道她内心所想,萧怀恕轻声解释:“我命人先将曹莹莹带去衙门了, 不过那种地方,不便领你同往。”
昭宁自然明白其中的轻重缓急。
院中混乱。
有的家仆四下逃窜,有的跪地伏法, 除大理寺的人外,还有紧急从县衙调遣来的官兵,除此外便是……皇城的守卫。
皇城的……守卫?
昭宁盯着那几张人群中略有熟悉的脸, 跟着怔了怔。
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萧怀恕, 眼底雀跃:“那些人可是哥哥身边的护卫?”
没有意外的话, 皇子们的贴身护卫都是固定的。
昭宁记不住所有人的脸, 但一两人就已足够。
她神情中满是喜色,让那双原本生动的眼瞳更因这份喜意添上了几分明亮。
萧怀恕不由得蜷紧指骨。
昭宁没有觉察到异常,探头探脑地张望, 终于在大门外看到一辆蓝顶灰木马车,静悄悄停在树下,好似院内的纷争永远难以侵靠过去。
昭宁一眼看到了驾马的车夫。
那是个秀净的少年郎,长一张娃娃脸,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草根,正吊儿郎当地晃着手上的缰绳。
——君善。
皇兄身边的内侍!
兴奋让她克制不住地向那边奔去。
然而很快,手臂就被人一把拽住,强行桎梏住了她的行动。
昭宁回头,对上萧怀恕过于冷静的一双眼睛。
“不能去。”
简短的三个字,犹如当头浇下的凉水,瞬间泼灭了她满腔的欢悦,也让她重新归于冷静。
昭宁再次扭头看向那辆马车。
敞开的大门间相隔着一道难以翻越的鸿沟,就算跑过去又如何,君善只会把她认作突然钻出来的陌生人,更不会让她见皇兄一面。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已经接受了。
她接受了自己的命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接受了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事实。
可当亲近之人出现在面前时,过往种种重新纠缠过来,让原本接受的现实再次演变成刺骨的不甘。
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转身背对马车。
昭宁有些站立不稳,低头用食指钩住他的小拇指,沉默地靠入了他怀间。
车帘忽地被人从里掀起,露出一张清隽的侧脸,眸子正望向二人所拥的方向。
迷光碎影。
楚严一眼注意到靠在萧怀恕,还有被他虚虚拦在怀间的女子。
许是萧怀恕生得过于挺拔,这让她看起来分外娇小。
看不清脸。
只注意到那头发髻乱糟糟地挽着,侧脸肌肤被灯火染成浅浅的蜜色。
楚严盯着看了须臾,问君善:“那是谁?”
君善望过去,挑了挑眉,语气变得更为尖刻不善:“奴婢不知。不过这般若无旁人,想来和萧大人关系亲密。”
楚严若有所思地放下了帘子。
“此前听闻,萧怀恕寻回一个表妹。”
君善认真想了想,发现是有这么一回事。
别说在上京,就说在那边陲小地,但凡有些根基的世家哪个不是三亲六故、表亲成群,只有这萧府,人丁颇为冷落。
因此当萧怀恕寻回个表妹的消息一出,如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听闻不少世家为了攀上萧怀恕这尊大佛,三天两头往萧府送请帖,然而这么久下来,无一人得见表小姐真容。
君善:“殿下是说,那位就是萧家的表小姐?”
楚严闭了闭眼,没有直接回答,“君善。”
君善:“殿下有何吩咐?”
隔着帘子,两人低声交谈。
很快,里面的彻查也已接近尾声,李记磨坊彻底查封,一干涉事家仆全被押回县衙,当堂便审。
起初高县令还和李老爷在堂下互相攀咬,然而随着曹莹莹的供词还有堆积呈上的铁证,最终如泄气的囊袋般再无了彼此撕咬的力气,只能将所有过错一并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