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六年后,武兰成婚不久,高家的老爷因病去世,其子接管高家钱庄,诱骗瞎眼的祖父签下了新字据,武家就这样莫名背上高达三千两的巨额利息。
祖父不愿连累孙女孙媳,再次变卖宅子药堂,可这些远远不够补上亏空,高家三天两头来闹一场,她的丈夫也是个能担事儿的主,为早些快些还清负债让娘几个过上安稳日子,武兰的新婚丈夫天不亮便去码头搬运货物;晚上又去做些杂活儿,几个月后,便不幸累死在主家,留下了武兰和腹中仅仨月的孩子……
丈夫虽然死了,主家却可怜他们,给了他们不少银钱。
武兰用丈夫的血命钱还了债,可是远远不够,从那之后,便是漫长的,长达近四年的纠缠。
如今祖孙两连带着玉哥儿都搬在庞城最偏的草屋居住,一家老小的生计全靠武兰摘卖些药草来度日。
五岁的玉哥儿腿脚利落,眼神又好使,一旦瞧见来人闹事,便立马回院子通风报信,带着祖父躲进院后面的林子里,那里有武兰亲手挖出来的地窖,暂可藏人。
武家过得实在是穷困潦倒了,爷孙俩又实在会藏。
一来二去高家也不再上门打砸,可要是武兰运气不好,卖药草的时候被这伙人遇上,难免就是一番刁难,譬如今日。
听完这些话,昭宁不禁陷入沉默。
天下兴,而百姓苦;天下亡,亦百姓苦。
世人只听江山盛世,不曾听闻万民盛世,盛朝是皇帝的盛朝,未必是百姓的盛朝。
哪怕天下有着最仁慈的帝王,哪怕朝堂纲纪井井有条,可天下九州,州县官吏良莠不齐,寻常小民抬手摸不到天穹,也碰不到皇城,若遇官员不公不正,那便是光阴尽毁,一生苦楚。
她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伸出手紧紧握住武兰那干枯粗糙的手指:“放心,我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武兰已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劝慰,可仍不由得潸然落泪。
她低下头抹去眼角湿润,哽咽着点了点头,发出一个细微的气音——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087 “萧珏早就
马车拐进后巷, 再越过一条平桥,人烟越变得稀疏起来。
几座破败的荒宅零星点缀在山城脚下,唯近林的一座小院仍升袅袅炊烟, 想必那就是祖孙三人目前的所居之所了。
昭宁想起武兰的话, 暂且让寂风将马车停在路口,对武兰说:“你先回去知会一声, 免得吓到玉哥儿。”
武兰点头, 率先下去, 留昭宁和寂风暂且原地等着。
寂风目送着那道行走在土路上的瘦影, 手上不知从哪儿揪来一根狗尾巴草,正被她漫不经心地在手里把玩。
“主子远在绥州,小姐准备如何帮她?”
看样子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昭宁沉吟片刻:“庞城在上京咫尺之间, 可这高家钱庄如此嚣张, 想必不止笼络了县令,更甚买通了州府。”
她微微蜷了下指尖:“同样的, 它既有如此丰厚家蕴,不代表其他人不垂涎。”
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昭宁要做的就是找个人将此案递出去,这么大一块肥肉近在眼前, 不信没有官员愿意来办查。
她心中很快便有人选,勾唇笑了笑:“放心,我有办法。”
寂风意外扬眉, 正欲再说些什么, 就见那只嫩白的手从里头伸了出来:“先前萧怀恕不是给了你不少银钱, 你借我一些?”
寂风:“……”
寂风:“…………”
昭宁催促地勾了勾手, 寂风唇角一抽,不情不愿掏出钱袋放到昭宁手上,眨眼间, 就见那只手像只偷完油的耗子似的,咻的下收了回去。
寂风:“……”
昭宁也没有办法。
毕竟她身上的银钱就那些,剩下的还另有他用,如今只能求助寂风。
马车又在路边等了会儿,就见一个穿着布衫,约莫四五岁的稚童赤脚跑来。
“是宁姑娘的马车吗?我阿娘让我来给你们领路。”
跑这么长一段路,小孩儿气也不喘,仰头对着寂风还有马车里的昭宁说话。
昭宁撩开帘子朝外看过去,这么一看就愣了一下。
本以为祖孙三人沦落在此,日子定然不好过,可眼前这孩子没有她所想的那般面黄肌瘦,反而生得颇为壮实,黑虽黑些,但小手小脚看着就有劲儿,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便知机灵。
再想起武兰那副淡薄的身骨,她在心疼的同时又不禁泛起几分敬佩来。
把孩子养得这般好,想必是下了一番苦心。
“你叫玉哥儿是吧?”
也不知武兰是怎么说的,小孩绷着脸,站姿笔直笔直,犹如身后的松树,一眼便瞧得出来正在紧张。
玉哥儿严肃点头:“我叫武玉。”
“武?”寂风好奇,“你与你母亲姓?”
玉哥儿主动过来牵马:“原本姓沈,可爹怕娘挨欺负,便让我随娘姓了。”
这是沈郎临死前的遗言。
武兰原本不依,毕竟沈家最后只剩他这一根血脉,可那时沈郎口吐血沫,放不下娘俩,更怕自己这一走,剩一家老弱没个青壮受人欺凌,这才逼使着武兰同意,直到武兰点头,沈郎才放心地咽了气。
玉哥儿确实不负厚望,从生下来就十分懂事早熟,虽才五岁出头,却懂得为母亲分忧,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大大减轻了武兰生活上的重负。
赵宁邀他同乘:“玉哥儿,上来坐吧,还有一段路呢。”
玉哥儿摇头:“不累。何况我脚底板脏,别污了贵人车马。”
他说起话时一板一眼,活似个小大人。
昭宁越看越觉得这稚童讨人喜欢,便让寂风暂时停下马车,拿了一盒小吃主动下去。
“拿着,边走边吃。”昭宁将点心盒递过去。
昭宁本以为这孩子这般懂事,定会推诿一番,结果他看了一眼便将食匣收入怀里,还不忘低声道谢。
昭宁猜测他是想带回去给长辈们吃。
玉哥儿抱着点心匣,又不由得偷偷仰头看她,看了一眼又立马低头,盯着脏兮兮地脚丫子瞧,一脸的若有所思。
“前面就是了。”玉哥儿指着茅草屋说,“贵人们先进去,和我娘说我待会儿就回去。”
说完都不等旁人反应,一溜烟跑远。
小孩子心性不稳,想一出是一出,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对此也不觉得奇怪,等寂风将马拴好,二人一同进了院中。
小院并非屋宅自带,是被人用篱笆里外围起来的,从痕迹来看明显被破坏过许多次,四处都是修补过的痕迹。
院子不大,却被主人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侧边种着一棵杏子树,旁边围着鸡窝和水槽,另一边的空地种着几株稀疏的菜苗,虽已进秋,可菜苗的长势并不好,可见家境贫寒。
“来啦!”武兰正准备烧火做饭,听到动静,随意用巾子拭了拭手,笑意盈盈地出来迎客。
院中只站着昭宁和寂风,不见玉哥儿的身影,武兰四处环望一圈,狐疑地问:“玉哥儿呢?”
昭宁朝前一指:“突然向那头跑了。”
那边有一条溪流,也是一家三口的取水之地,武兰恍然大悟,笑了笑说:“那孩子想必是觉得自己寒碜,所以清洗去了,阿宁不必理他,快进来坐。”
回想着玉哥儿先前的表情,昭宁忍俊不禁,和寂风一同往堂屋走。
屋中家徒四壁,连一样过眼的家具都没有,武兰取来仅有的三张凳子并排放下,腼腆地说道:“家里没桌子,只能先用这凳子凑合一下,饭菜快好了,你们先喝口水歇一歇。”
说着又为二人倒来枸杞水。
昭宁瞥向那锅烧开的水,又扫了眼院中悠闲散步的大公鸡,婉言拒绝:“不瞒兰娘,我这次是有事求见武老爷子。”
武兰一愣:“我外祖?”
昭宁点头:“他老人家可在家?”
武兰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见先前不见的玉哥儿搀着一位背竹篓的老叟走进院子。
“家里来客了?”
武瞎子年近九旬,虽目不能视物,可行走间步履稳当,与常人无异。再看身子骨挺拔,肩背筋骨颇为结实,全然不见垂暮老者的佝偻衰相。
——想必这就是武瞎子了。
昭宁和寂风一同起来迎人。
“这是阿宁,还有她身边的护卫寂风,今日多亏她们出手相助,不然我就要被那高家抓了去。”
武瞎子听后,便是一阵担惊受怕,他立马放下背篓,熟门熟路跨过门槛,便要对二人躬身道谢。
昭宁急忙搀住老翁的臂膀,阻拦了他委身的动作:“阿翁不必多礼,敢问阿翁可还记得绥州萧家?”
武瞎子大惊失色,抬头去寻昭宁的所在方位:“你指的是萧大人?”
“正是。”昭宁不予隐瞒,信口胡诌,更为试探,“我是珏郎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