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他自己骑马偷跑,阿音派人严加看管营地的那几匹马。
这时,前线传回战报。
为了牵制刘黑闼大军,王君廓等人被困在洺水城中多日,就在要饿死的边缘,唐军大将罗士信主动请缨,率领两百余人入城换防。
王君廓没什么事,但因为有换防成功这件事的发生,此后的时间刘黑闼的守卫更森严了些。
一直拖到二月二十五日,忽然天降大雪。
罗士信在飞奔回来的路上摔入泥沼,被赶来的刘黑闼部下所俘虏。
刘黑闼想要留罗士信在军中效力,罗士信坚决不肯,因而被杀。
唐军主力集结完毕,悲怒之下,李世民趁刘黑闼摆宴之际,派李世绩突袭,一举将他的忠心部下高雅贤斩于马下。
刘黑闼气得隔水骂了李世民半个时辰。
李世民头一次没有逞口舌是非,冷笑着隔水虚指了指他。
若说打窦建德和王世充,是焦灼,跟刘黑闼对拼,则感到棘手。
刘黑闼的军事才能的确比窦建德要强上数倍。
两方就这样互相偷袭、互相防备地拖了足足有一个月。
其中有一次,李世民为了救援李世绩,反倒使自己陷入险境,所幸尉迟敬德赶来及时,勇猛地救下了他。
这不是尉迟敬德第一次救李世民,他的忠心天地可鉴,这一刻阿音也有些怨李渊不肯给尉迟敬德爵位了。
李世民传信回来,告诉阿音刘黑闼的粮草已尽,他派人烧毁了他的运粮车、弄沉了他的运输船,刘黑闼迫于无奈,决定要展开最后的猛攻了。
他让人在洺水上筑起了一道堤坝,防止刘黑闼大军后撤。
事已至此,已经到了三月末。
殷开山还被困在营地不得到前线,杜者把他看得很死,每日汤药不断,即便病况已经消失不见,也仍旧逼他继续喝药。
大战一触即发,阿音这边,叫人将罗士信和其他战亡人的尸身运了回来,请人做法,这些骨灰得妥善装好,到时候每一个人,她都要带回长安故里去。
这些年,她一直这么做,不忍心让那些战士们魂散天地。
巫者在外起舞,杜者给亡者们上香,郑重其事地拜了拜,心里默念往生咒。
念罢,她睁开眼睛侧头看,阿音仍然合眼嘴唇微动,似乎在祈福。
今日她穿的是素白色的衣裙,一席乌黑长发披曳,头披白色兜帽。如此容貌、打扮,本是敬畏亡灵,神态也虔诚悲恸,却无端透出星星点点的慈悲与温柔。
杜者心想:她比上首的神像更像神。
不,是观音。
她总算知道,为何音音性格其实并不算温柔,朝野内外却都喜欢将她塑造成观音。
她就是啊。
她的名字也是。
好半晌后,她轻轻开口说道,“我记得,你从前不太信鬼神之说。”
阿音没有睁眼,“哪有什么信与不信,遇上了难事,便都信了。”
“我眼下宁愿相信世上当真有魂魄、有转世之说,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生命便都不会因为一时的死亡而真正消弭,有来世的话,希望他们都能过得好。”
她现在想想,从前自己对求神拜佛的轻视是多么傲慢,人只有走投无路、生机尽断,才会到寺庙中长跪不起。
若无此慰藉,该有多难熬。
就如同此刻,她除了为郎君祈福、为那些战士们祈福之外,别无他法。
在这种时候,她忽然共情了自己从前每次气疾发作,郎君到寺庙为她祈福的心情。
若无杜者,气疾是无法治愈的,他望着上首的神像,会想些什么?
她忽然特别想念他。
想他的笑、他扬眉的姿态、他的一切。
“报——!”
“报——!!”
阿音蓦然睁开眼睛,快速转身,没能立马起得来歪了一下。
杜者扶住她,两人一同起身。
“快说快说!”
“王妃,是捷报!”斥候激动得满脸通红,“刘黑闼率两万人马渡洺水,唐军趁此时猛袭,两方从正午打到黄昏,刘黑闼渐渐不敌,便率剩下的余部后撤。”
“秦王筑起的堤坝奏了效,趁机放水吞没而下,一举淹了刘黑闼大军的后路。”超几千人被淹死,唐军趁机斩杀一万余人,大破刘黑闼。
阿音大喜过望,“如今呢?!”
“如今只剩下刘黑闼带着两百余骑兵捡回一条小命,冲着突厥逃去了。”
“秦王殿下决心除恶务尽,决定乘胜追击剿杀刘黑闼的部属徐圆朗!”
“好啊,这是大好事!”杜者兴高采烈,面颊亦染上了兴奋的红色。
正在这个人人都高兴的时候,长安那边也来了使者送信。
李渊有命,勒令秦王李世民即刻返回长安,没说原因。
阿音不免疑惑,一股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这都把刘黑闼给打得逃跑了,只剩下徐圆朗等收尾,李渊忽然叫李世民回去,这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防他军功太大,要把功劳让给齐王?
杜者一把摔了手里的药草,骂了句脏的,“这卸磨杀驴也太明显了,装都不装一下的吗?”
两日后,李世民返回营地,对上两张义愤填膺的脸。
“……”他心中的窝火,仿佛寻到了出口,得到不少慰藉。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
他还有功夫安慰她们,顾不得还没换洗,抱了抱妻子,“我不能留了,得先走,打徐圆朗无须很多兵力,我已经跟齐王商议妥当,支出三千精锐护你和杜者回天策,随后他们再单独返回长安。”
阿音憋得面颊通红,攥着他盔甲的手微微发抖。
顿了顿,李世民在阿音耳畔低语:“你放心,这亏我绝不白吃。”
阿音微惑,他附耳又说了几句。
阿音惊了一下,随后恢复镇定,不时点头,“我的人手会帮你,不如我也回长安?”
“太显眼,再过些日子便是陛下的寿辰,你好名正言顺回来,不必情急。”
“好。”她乖乖点头,语末带上些不甘心,小声道,“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
错开面庞,捧住她的脸狠狠亲吻了上去。
“什么时候才可以永远不分开。”这些日子的辛苦她都没哭,一看到他便落下泪珠,“我讨厌陛下!”
“很快,”他哪里能见她的泪水,鼻头也酸了,强忍着连声保证,“很快。”
她也擦擦他的眼睛,让他也别哭,“你可记得给阿者讨要功劳,这是个好机会,她想当县主好久了。”
李世民自然应下了。
杜者也不知道这对夫妻在说什么,许是又要离别,说点什么肉麻的?她溜回营中收拾衣物,也不想在军营里呆了。
天策府诶,是天策府诶!
谁懂,她一定要去天策府住两天再走!
不然就没机会了,这府邸要不了几年就没了!
收拾好东西,李世民亲自带队护送阿音和杜者返回,走到获嘉三人分开。
这一路,阿音惦记两个孩子,走得也很快,不过三日便返回了东都。
刚到关口,晋王李智云的身影映现在几人的眼帘。
杜者狠狠吃惊,“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李智云天生微笑的唇线使他的神态趋近于似笑非笑,他生得漂亮,引来不少人的驻足。
阿音瞧了瞧后面排起长龙一般的运粮车,心中微愕,“陛下派你到河北送粮草?”
“二嫂一猜就中。”李智云温润而笑,“有人来报说您已至关口,便停下迎一迎。”
“你有心了。”阿音露出笑容,“齐王还在前线等待,我不能多留你了。”
他跟杜者无媒无契,不宜太引人注目,传出去也不好听,若是有了婚约,那便怎么样都无妨了。
李智云面色微顿,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杜者,他没打算多留下说什么,不过秦王妃此等表态,也是为了杜者好,他是领情的,因而笑容更真切了些,“好,弟弟先走一步了。”
两方人分别,阿音转过身,瞧见杜者冲李智云皱鼻子瞪他。
两人回到天策府小住了两个月,李渊的态度含糊不清,齐王那边的战况却没有那么顺利,徐圆朗能坐大,他也并非普通人,没有李世民指挥,连战几月李元吉都没能活捉得了他。
捉不住他,李元吉便铺开阵型,意图碾死他。
他也是运气好,徐圆朗虽然连着败,但人没事,结果跑到乡间时被地方勇猛的农户给弄死了。
此番齐王得厚封,晋王也在嘉奖之列。
其中一道敕令藏在这些嘉奖之中,没掀起风浪。
因杜者救殷开山有功,念及她无父无母,便让秦王收其为义女,封她为平恩县主,食邑平恩县三百户。
平恩县正好在河北的洺州辖区,也算跟杜者有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