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重新抬起脸,狐疑地盯着他来回看。
终于,他的脸上溢出一分笑,跟着睁开了眼睛。
“还当你会做些什么,只是摸摸眼睛,摸摸鼻子?”
“……”狠狠打他一下。
他夸张地呼痛,将身子弓成虾子,顺便把她给卷进了怀中。
长臂一展,被子蒙头,将两人藏得严严实实。
闹着闹着,传出阵阵笑声。
“二郎。”
“嗯?”
“我们还是不要想世子的事了。”
这话由她说,委婉得很,正是对纳妾一事的回应。
李世民笑出了声,他故意问:“怎么?”
“我方才想了想,万一以后我们别的孩子更聪明呢?你自己也不是长子呀,还是再多看看吧!”
她已经不怕会不会有什么所谓的庶子了。
自然无须争先。
“可不要被重明听见了。”
…讨厌。
“没准他能活得更快乐呢。”
“都听你的便是。”
明明是他想听的,由她说出来,就变成了都听你的。
好半晌后,空气中传来阿音小小声的问话,“真的只有我吗?”
“自然是真的。”
她的呼吸声、频率,展现在他的身体之上,像踟蹰不定的狸奴,片刻后,被窝里轻微抖动。
李世民还以为她哭了,立马掀开被子。
定睛一看,她在笑。
无奈地松了口气,他端着她的面颊揉了又揉,“笑,笑也要偷着笑。”
“高兴的事情当然是不能跟别人分享的。”她口齿不清,说罢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中,搂住脖子使劲儿蹭蹭,“我好喜欢你。”
“好喜欢是多喜欢?”听见这话,他温柔地拥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
“就是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好想再来一次,她一定兴高采烈地嫁给他。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而且也不能再睡了。
两人没在床榻上多闹腾,纷纷起身重新梳洗后简单用膳,准备起夜里的宫宴之事。
让春儿为自己梳着妆,阿音通过镜子看向靠在莲花筵席边看书的李世民,“这回陛下会如何赏你呢?”
“不知道。”李世民头也没抬,心不在焉地翻页,“也没什么好封赏的,许是行台尚书令吧。”反正也不会真的给他特别肥沃的地盘。
他要是李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封赐。
阿音一想也是,见镜中的妆发已经差不多了,便挥挥手叫她们都下去,自己取来耳坠戴上。
“裴寂闯了祸,陛下却不罚他。”
她都替刘文静发牢骚。
李世民也没遮掩,语气漫不经心,“君君臣臣,就跟做夫妻似的,裴寂可是陛下的心头好,怎么舍得罚他。”
“……”还是头一次听这种形容。
阿音提起裙摆坐到他身边。
水紫色的裙摆曳地,稍遮盖住了李世民的腿,他正垂着眼看书,抬手抚过她的裙摆,还没细摸,裙摆便被她撩走了。
她今日换上的是钿钗礼衣,形制与翟衣相似,但没那么华丽,用于没那么严肃的宫宴见客场合多穿,头上插戴九枚宝钿花饰。
李世民都怕这金钿戳着他头,稍稍挪开些,顺势探到正面瞧了瞧她的妆容。
眼尾一抹红,明眸善睐。
端庄肃然,唇色微淡。
阿音正轻按唇角的口脂,“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好看。”怎么会不好看。
他穿的也是紫色,紫色是亲王的制度性服色,所以他在宫中一般也是穿紫袍多些。
阿音从前叫人给他裁了许多红色亦或者赤黄色的衣服,他性子洒脱张扬,穿这样的颜色好看,她也喜欢。
穿紫色则一般,中规中矩。
可惜李渊做了皇帝之后,下令将赤黄色纳为皇帝专用色,禁止臣民使用、穿戴。
“怎么,我不好看?”
阿音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弯起眼睛笑,“以后我给你抹一些敷脸的香膏吧。”
行,嫌他黑了。
他忽然要起来,“现在就抹。”
“?”说风就是雨,“我是与你玩笑的!”
拗不过他,俩人在内室又磨蹭了许久,最后李世民是香喷喷的出来的。
看不出白了没,倒是心情美滋滋的。
他随了窦氏的皮肤,皮肤本就白,还能随意切换,无论晒得多黑,养一段日子就能白回来。
简直没地方说理去。
用了些晚膳,夫妻俩才去接重明——
他们跟小孩子吃不到一块儿去,重明有许多食物都不能吃,但是看见阿娘和耶耶吃得跟自己的不一样,便会扁着嘴委屈。
所以干脆用饭的时候就把他挪得远远的。
见了阿娘和耶耶,重明立马丢开了宫人们的手,张开手臂啊啊叫着便往这边扑。
李世民精准托住他的臂弯抱起,捏捏他的腿,惊讶道,“腿硬了不少,能跑好几步。”
乳母张氏笑道,“殿下,大郎脾性急,路尚且还不会走,便急着跑。他这并非是能跑好几步,而是快摔了腿脚下意识地倒腾呢。”
“急脾气,像你。”李世民对阿音道。
“我没有。”阿音立即反驳,“不像我,分明像你,你看他这眼睛、鼻子。”
“是吗?”
他举起孩子,两张脸摆在一起。
张氏笑着点头,“是,大郎相貌随了殿下,眼睛和鼻子的确像。”又瞧了瞧阿音,“嘴巴像王妃,眉毛也像。”
“大郎这是随了您二位的长处了,来日还不知道长成何等模样呢。”
这话阿音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再听还是高兴,谁会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呢。
他今日穿的也是紫色,肥嘟嘟的小脸挂着灿烂的甜笑,一张嘴便露出一排肉乎乎的牙床。
伸手摸一摸,硬硬的,牙齿冒出了白白的尖。
以前阿音还会伸手摸摸他的牙床,他正是长牙的年纪,嘴巴不舒服,牙龈红肿了便弱弱地哭泣,要人给他揉一揉才会舒服。
现在不能揉了,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啊呜’一下就咬了下来。
咬合力堪比一只小鸡,伤不到人,但很疼。
看着他,阿音便诡异地想起幼时的李世民,当时他应该也是这幅模样吧。
这么想着,她扭头看他,发现他一直盯着重明仿佛在发呆。
“想什么呢?”
他慢吞吞地说,“想你小时候。”
竟如此默契?
阿音才不会说她也在想他小时候,转移话题道,“此番回长安,重明不认得你了,我还当你知晓此事后会伤心。”
没想到去万贵妃处接孩子时,他也没什么反应,一点不在意儿子不记得自己了的事情。
按理说他是个感情充沛的人才是。
包括在河东抓宋金刚时,他也是觉得她多日不见儿子定然思念。
李世民逗着重明,没看她,“没什么好伤心的,这般小的孩子不记事,这也是寻常。”
“我不伤心,是因为——”他顿住了语气。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其实他对重明的爱,更多的是出于对妻子爱的延伸。
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降生后他也曾紧张地照料,不过小心照顾其实只是怕他忽然没气了。
毕竟那孩子那么小一只,脆弱如小兽,皮薄的仿佛戳一下便会破,当然要小心翼翼了。
这可是观音婢生的,是观音婢亲自生出来的!
花费的是她的心血,他珍惜她,理所应当的也会珍惜她付出之后收获的结果。
重明便是这个结果。
秦琼还问他,有了孩子是什么滋味。
其实没什么滋味,主要是观音婢生孩子让他心里有些不一样的滋味。
但李世民能说在他心里,其实觉得跟重明不太熟吗?
当然不能。
他对重明只是爱屋及乌,偶然间在他的小脸上看见属于观音婢的影子,便会更在意他一点。
“是因为知道抱着玩一会儿他就重新认得我了。”他补上后半句,“没什么可伤心的。”
这句也是实话。
他说得有理,阿音也不想了,本就是随口而问。
不多时,设宴的地点到了:玄武门。
李渊平日里设宴的宫殿有非常多,但这一次将地点设在玄武门便很奇怪。
李世民解释道,“玄武门的门楼上有可以登临的楼观,是举行大射、观赏百戏的最佳场所,此番宫宴目的在庆祝凯旋,玄武门是控制太极宫的咽喉要道,既安全又兼具军威。”
阿音噢了声,“所以是为了对王世充和窦建德宣扬皇威啊。”
李世民笑了笑,没有反驳。
穿越长达四五十米的马道,玄武门近在眼前。
玄武门建在龙首原高坡上,的确占据了地理制高点,易守难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