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如何说,打仗都是极为劳民伤财之事,你我目的是剿匪、保留民力,而非一味求胜。”
“所以,打赢不是最重要的,能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才是最好的,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便需在战机出现的一瞬抓到极致,避免对手拖长战线,调度资源重新站在你我面前。”
“所以我杀了宗罗睺,先断薛仁杲的手脚。”
“事实上宗罗睺一死,灭不灭薛仁杲残部就已经不要紧了。”
他在高墌城势力尽失,无关紧要,但是,“要紧的是,绝不能让他回陇西。”
“这并非是怕他回到陇西重新聚集人马卷土重来。”
李世民在地上画出地形图,标记出高墌城的位置,随即忽然拉高战线,勾出陡然升高的山地,“若从关中平原往陇西追击,地势就会陡升。”
“打这样的仰攻,不是一般的困难。”
“届时难住我们的不是薛仁杲的兵马是否强盛,而是在极为险峻的峡谷峭壁中如何留存实力。”
这才是他单枪匹马,也要硬捉薛仁杲的原因。
他并非盲目的莽,而是为了一劳永逸、彻底扫平后患,节省下来的粮食可以去布局下一个势力,例如窦建德、例如刘武周,而不是尽皆耗在薛仁杲身上。
“其次,为何追薛仁杲,而不追薛举。”李世民道,“这是因为西秦的核心在薛仁杲,薛举不重要,若非拥有薛仁杲,薛举走不到今天。”
“同样地,若无宋金刚,刘武周不能一路攻进太原,击溃一支队伍的核心,他的命运就已经走到了终结。”
“刘武周只有一个选择。”
“北上,”阿音迟疑,“投奔突厥?”
刘武周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突厥人会如何对他,可想而知。
“他的命运你我可见,不需你我赶尽杀绝,他也活不了。”李世民道,“身为将军,狠厉凶残的锋芒展于箭尖,便一定要施仁心在人前,否则无论得了多少民心迟早也拿不稳。”
阿音仔细回想,刘武周北上是被李世民围攻之际迫于无奈的唯一选择,这条绝路是李世民亲手为他选的,但表面上看,他是放了刘武周一马,更没有追责那些跟着刘武周谋反的普通小兵与百姓。
“打仗其实争夺的不是地盘的大小,而是统治范围的大小。”
“前者是土地,后者是忠诚与臣服。”
“土地可以被抢来抢去,忠诚不一样。”
阿音听了这席话,躲在他怀中笑出声,“郎君。”
“嗯?”他抚过她的面颊,倾听她说话。
“我觉得…”她在他耳边低语,“天命在你。”
他同样低声,“若是在我,便也在你了。”
她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眉眼弯弯一直笑,爱不释手地抱着他的臂弯。
“只是想一下就乐成这样了?”他被惹笑。
“嘘。”阿音重新严肃起来,“不许笑。”
李世民:“……”是谁在笑?好像不是他吧。
二十多日后,大军返回长安,李世民交还兵权。
夫妻俩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万贵妃处接回儿子——
他们离开长安时,重明七个月大,如今已经近一岁半,阿音和李世民到的时候,他正顽强地抓着宫人的手,颤颤巍巍地站在铺满了柔软地毯的地上。
“重明。”
他走了两步,反应迟钝一般回过头来。
“承乾可乖了。”万贵妃还有些不舍,抿唇笑着,“承乾,还记得耶耶和阿娘吗?”
重明懵懂地来回看,直到阿音冲他张开手臂,“重明。”
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睛倏然亮起,他‘啊啊~’的叫了两声,张开小手冲着她扑了过去。
李世民惊奇无比,生怕他摔了,没想到他连着跑了三四步才腿软。当父亲的眼疾手快,猛然抓住孩子衣领就把人给提了起来。
就像抓乌龟那样。
小重明在空中扑腾,着急忙慌地冲阿音张着手。
“他不认得你了,看来你要重新跟他认识一下。”阿音歪头笑。
作者有话说:
来噜,晚啦,发个红包!还有二更。ps:正文中李二写的诗,是我仿写的黄庭坚的,原诗是:欢极娇无力, 玉软花敲坠。 钗胃袖,云堆臂。灯斜明媚眼,汗浃普腾醉。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我特别喜欢最后一句,所以留下了,意思是宝宝睡吧,好宝宝快睡吧。
第37章
阿音这么说, 原以为会看到李世民大惊失色,毕竟重明降生以来,他这个耶耶照顾他的确稍多一些。
没想到他哈哈一笑, 分毫不伤心, 只顾着自己玩了, 他把重明高高抛起来, 随后在他叽里呱啦的大喊大叫中复又接住。
小孩子没有害怕这个概念,只知道自己飞高高了, 方才还挣扎着不让李世民抱, 不过‘飞’了两次, 便大笑着在空中口水肆流。
“……”
阿音敛眉带笑,对万贵妃饱含歉意, “贵妃娘娘见笑了, 秦王许久未见孩子,想念得很。”
万贵妃摇头,握着她的手仔细瞧了瞧, “你们二人都还是孩子呢……不过, 我看你瘦了。”
阿音抚过面颊, 真切地笑:“妾身这是结实了,是好事。”
万贵妃迟疑, 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我瞧着你眉间的确少了几分病容,”说着, 她叹了口气,“说起来,你方才嫁入国公府那年,身形娇小到可怜的地步, 一身皮子白里透着青,一步三停,脾胃也不好,受不得半点累。”
“如今,也是个能随秦王在马背上打天下的强壮女人了。”
这话阿音爱听,她抿唇浅笑,“贵妃娘娘这么说,妾身可要受不起了,我哪里懂打仗的事呢,跟着去也不过是操心郎君的吃穿罢了。”
秦王妃最谦虚不过,过度的谦虚意味着傲慢。
听说王妃令在秦王营中等同于秦王令。
万贵妃也不是傻人,她笑了笑,“齐王这些日子回宫住,你不在,齐王妃倒是日日都来陪我说话。”
“上回她送了一批成色极好的玉进来,张婕妤选了些,我也选了些,不过我这年纪已经不适合戴什么脆嫩的玉了,便叫人打了一套极为剔透的留着,正好你回来,我待会儿叫人送去承乾殿,你戴来我瞧瞧。”
万贵妃如此说,便是诚心送的。
阿音也不推辞,温声应下,顺势说,“河东那边没什么好东西,稀罕的玩意儿倒是不少,回来的路上恰好盘出来许多预备孝敬您,没想到还是慢了您一步,是妾身不够孝顺了。”
后半句是俏皮的玩笑话。
万贵妃抿唇笑出了声,轻轻点了点阿音的额头,“快快把那个冤家带走吧,你是不知道他有多缠人。”
跟孩子的感情还能有多难培养?
李世民不过抱着小重明玩了会儿,他就不认生了,粗短的藕臂啪啪啪拍打着他的肩膀,白嫩嫩的一张小脸上满是兴奋,腿蹬得起劲,恨不能在父亲的手里跳起来才好。
“真有劲儿啊。”李世民笑着自言,“还没有飞够?”
孩童的笑声是这个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他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叫,黑溜溜的大眼睛倒影出他的身影。
“秦王。”
李世民应声回头。
太子妃和齐王妃联袂而来。
太子妃面带笑意,齐王妃微微屈膝示意,随后轻轻抬起头,目光投向李世民。
李世民客气唤了声大嫂,轻柔地拍拍重明的后背,哄他乖乖待在自己怀中。
“果然是承乾的父亲,即便半载不见,他还是认得你。”太子妃嗔怪,“哪里像东宫的大郎,那年太子不在家中,回来后大郎就不认得他了。”
这说的是李渊未曾称帝前的事情了。
而东宫的大郎,则是李建成已故的原配夫人所生,太子妃这个继母也能容得下他,这些年看起来养得很不错。
李世民:“抱一会儿便熟了,孩子都这般。”
瞧出秦王的态度疏远有余,太子妃笑了下,看向自己身侧的齐王妃,“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四弟妹有孕了。”
齐王妃猝不及防被提及,下意识伸手放在腹前。
李世民对齐王妃道:“这是好事,恭喜了。”
齐王妃容貌极盛,雪肤柳眉,气质清冷若神妃仙子,听见这话她微微咬唇,眉间竟若隐若现一抹难堪,很快便躲避着垂下头没说话。
“正好,我听说二弟把四弟的并州太守一职给撤了,换了个叫做李仲文的上去,也方便四弟留京师陪伴四弟妹了。”
李世民忙道,“大嫂,李仲文此人有勇有谋,并州失守,是他带两千州兵坚守阵地,硬生生扛过了数月的煎熬,由此可见他的心性。他于国有功,升为太守也在情理之中。”
“我跟他没什么交情,不过几面之缘罢了,此事绝非出于私情。”
太子妃立即笑着摆手,“瞧你说的,我没有这个意思,你紧张了。”她握住齐王妃的手,“只论四弟妹的孕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