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泉稍有犹豫,“可是……”袁天罡不是相面的吗?又不会治病。
“我让你去就去!!”李世民的忍耐力归零,一句是非都听不得,听到可是这两个字便无端愤怒。
刘泉踉跄了一下,当场被陛下踹倒在地,大腿处传来沉重的酸麻,痛到差点飚出泪花来。
陛下常年练武,力气大得惊人,却从来不会打骂宫人,如今恐怕是惊惧愤怒到极致,控制不住了。
刘泉哪儿敢再耽搁,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跑。
无边的火海几乎将李世民整个淹没,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被骗了,袁天罡不是说观音婢的面相已改吗?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攥紧拳头,呼吸粗重。
不……不会的。
观音婢还有呼吸,怎会有事?
说不定是什么原因……
他环视四周,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这里的风水不好?魇镇了他的妻子?
这么想着,他神神叨叨地在殿内走来走去,一会儿把窗子打开,一会儿把花瓶挪个地方。
乱七八糟忙着,那边一个一个排队诊脉的太医们映入他的眼帘。
队伍最后的几个年轻太医互相推诿,争着要最后一个为皇后诊脉。
这一幕让他稍平的怒火再次高涨,“诊出什么所以然了吗?”出口的声音裹着无边冷意。
众多太医呐呐无言,全然说不出所以然。
“陛下,臣等无能。”
顿时呼呼啦啦跪了一地。
李世民的眉头狠狠跳了几下,指节被握得咔咔作响。
有个稍年轻的太医出声辩解,“陛下,皇后的脉象强而有力,并无病态,仿佛只是睡着了……臣等实在不知皇后的昏迷是为何。”
“诊不出就再诊。”
为首的太医猛然抬起头来,陛下神色冰冷,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抬手指向皇后,“再诊!”
众人心中泛起苦涩,只好应下。
正当此时,立政殿外的春儿冲进来大喊:“陛下,安国公主来了!”
太医们松了口气,纷纷让开位置。
杜者神色匆匆,额头沁着一层热汗,她一路马不停蹄往宫中赶,片刻停歇都无。
方才宫中有人说音音思念她,邀她入宫小聚。
杜者起初信了,却见那宫人浑身哆嗦,面色煞白,她的演技实在太差,叫她看出了端倪。
逼问宫人四五次,对方这才说出了原委。
杜者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来不及请安,她朝着床榻便扑了过去,用力攥住音音的手腕平复心绪。
立政殿内的所有人因为安国公主的到来,重新燃起希望。
“内殿太昏暗,通风不畅,把人移到外殿。”
李世民一听此话,当即敞声急道,“听她的!”
一阵人仰马翻,床榻上的阿音被转移到宽敞明亮的正殿,殿门正对着重新搬来的软榻。
杜者扶起阿音,让李世民搭把手,让她侧卧,打开口腔检查口鼻内是否有呕吐物,随即扬头检查口舌,以免舌头堵住气道。
随后探了脉搏,检查甲床,观察呼吸频率,扒开眼睛看瞳孔,发现统统没有问题。
“看起来,像是意识陷入了深层,并非昏迷。”她喃喃自语。
“意识陷入深层?”李世民从未接触过这个词。
人的意识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杜者不知该如何解释,语塞了片刻,勉强类比道:“你可以理解为她在做梦,被拉入了深层梦境。”说着,她执起阿音的手,使劲儿掐她的手指根。
李世民见状,面色顿变,“你——”
她打断他,“别急,这是在测她的疼痛反应。”
“没反应。”这让她有些失望。
“我需要放一些她的血。”
春儿和石榴惊呼:“放血?怎能放血?”
什么梦,又是什么疼痛反应,如今又要放血。
李世民的面色阴晴不定。
“一点点就好!”杜者赶紧解释。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良久后,李世民问:“放血是为何?”
“观察血液情况,分辨是否是身体内部出了问题,这些光诊脉是诊不出来的。”
僵持半晌,他的手退让开。
“你放吧。”
杜者得到允许,有条不紊地准备了起来。
她说她的检查需要时辰,得回府去,走前交代不要给人喂水喂药,以免呛到,若是口鼻干涩,便沾点水涂抹润一润即可。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殿内无人开口说话。
太医们仍一个一个排着队诊脉。
李世民也看厌了,怨恨他们无能,便叫他们通通都滚蛋了。
他就这般独自坐在观音婢身边,一动也不动。
重明和青雀带着两个弟弟妹妹伴着夜色回到立政殿,率先感觉到家中气氛不大对。
殿门处,几个孩子只瞧自己的耶耶端坐在一张软榻边,身形落寞。
“耶耶?”青雀惑然。
雉奴发现不对,拔腿跑进去,“阿娘!”
这一声叫喊唤醒了几个迷茫的孩子,几人纷纷跑进去。
雉奴是个敏感的,早晨便觉察到不对,眼下大惊,追着问耶耶发生何事,李世民没有言语。
春儿跪坐在一旁搂住鹘宝,抽噎着道出事情原委。
青雀哇的一声大哭,握住阿音的手臂晃她。
几个孩子哭成一团,惊慌、无措、恐惧蔓延。
李世民出声打断他们,“别哭了,她会没事的。”
他眉眼微微跳动,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不愉,他觉得这哭声很晦气,却因是他与观音婢的孩子,强忍住了没有出声谩骂。
即便如此,这句话中的僵硬也被几个孩子接收到了。
鹘宝忽然有些畏惧耶耶,缩在春儿的怀中紧紧闭上嘴巴,泪珠在呜呜咽咽的忍耐中往下滚落。
其他三个孩子同样不敢再哭,围在阿音身边默默淌泪。
重明发现耶耶素来爱哭,现下却这样平静,平静到叫人害怕。
他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背,“耶耶?”入手的触觉冰凉。
李世民侧过头看向他,在他的眉宇间捕捉属于观音婢的痕迹,这孩子长得像他,不过轮廓像观音婢多些。
半晌后,他开口,“带弟弟妹妹用饭去吧,他们都饿了,还不用饭你们阿娘会生气。”
重明低头擦了擦眼泪,“好。”
“青雀。”他叫了声青雀。
青雀手足无措,想说他没胃口,触及重明阻拦的眼神,只好勉强压下惊慌,起身牵起鹘宝的小手。
重明则去拉雉奴,拉了一下竟没拉动。
他的小手从他掌心倏然抽走。
“雉——”
“我不要吃饭!!”
雉奴忽然大喊。
其他三个孩子吓了一跳。
李世民侧头看向他。
雉奴倔强坐在原地,手紧紧攥着阿音的衣袖,“为什么让我们走,我们也要留在阿娘身边!耶耶好自私!”
“雉奴!”重明面色骤变,立即捂住他的嘴巴。
雉奴从小到大,一直很乖,他从未大声忤逆过任何人,但凡提起他,众人嘴里只有乖巧听话这四字。
他连生气都是闷闷的、小小的,除了爱哭,也很好哄。
这样的孩子,瞧起来顺从到近乎软弱。
李世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盯着他反复看。
“阿娘不是耶耶你一个人的!”他怒目以对,也不知是以往的不满在这一刻得到倾泻,还是纯粹说的气话。
这句话果然触怒李世民,他看也不看他们几个人,“来人!把他们几个带下去,该用饭用饭,该做课业做课业,不许他们靠近正殿!”声音平静而冷漠,不容拒绝。
鹘宝终于忍不住哇哇又哭了起来。
宫人们虽犹豫,却不敢违逆圣命,一个个强行将几位殿下带离立政殿。
几个孩子刚出去,恰好撞见方才歇晌起身的李渊,他穿着随意,身上只有一件淡黄色的长袍,鬓发也不曾梳,乱糟糟地打了个哈欠。
见孩子们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微惊,“这是怎么了啊?”
见到他,他们一窝蜂拥了上去。
李渊被哭得脑子嗡嗡疼,只觉得自己被一群蜜蜂给包围了,说实话回到太极宫后,也就前俩月新鲜,后面就不行了……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他做父亲时基本只用心带过李世民一个,哪儿像现在一口气有四个缠着他,好多回被缠得受不了,他都纳闷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长?
这些孩子乖的时候乖得叫人心软,疯的时候疯得他寿命直线下降。
石榴垂着头,一句一句道明原委。
李渊越听越心惊,最后不解问:“皇后当真只是睡着了?”
“安国公主便是如此说的。”
李渊笑了笑,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听见了吗?连神医都说你们阿娘只是睡着了,你们耶耶难免关心则乱,还是不要去打搅他了,乖乖回去吧,过几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