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默默瞥他一眼。
论会说话,没有人比长孙无忌更在行。
他说话不讲究风度,完全是陛下爱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果然,上首的陛下听了这话,连眉梢都飞扬起来了。
于是底下的臣子们争相开始奉承,一句比一句夸张。
陛下立即拉下了脸不笑了。
“好了好了,尔等俱为朝廷肱骨之臣,拍什么马屁?朕素来不爱听这些,多说两句话不如多干两件利国利民的实事!”
他倏然变脸,没有丁点前兆。
底下顿时稀稀拉拉跪倒了大片,纷纷高呼陛下息怒。
臣子们无言。
……难道长孙司空不需要?
“不过,念在今日大喜的份上,朕便不过多斥责你们了。”
又是一通谢恩。
高士廉忽然出列温声开口,“陛下,慕容伏允之子慕容顺杀权臣投诚,或许可为陛下所用。”
他一说话,其余人齐刷刷噤声,一个两个扭头看向他。
无他,高士廉生来出众,儒雅斯文,有一副连男人也拜服的好皮囊,开口说话更是如高山流水一般,声音像华丽的琴弦波动在众臣的耳畔,忍不住叫人凝神侧耳倾听。
“此言有理,便派人把他带回长安吧。”李世民欣然认同。
房玄龄这时出言询问:“不知赵王与魏王殿下在前线如何?”
房玄龄近日已经在皇后的劝说下被陛下原谅,得以重归朝廷,这对夫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聪慧如刘文静等臣早就心照不宣了。
将领改换方向抱拳回禀:“此番元帅凯旋,有赖陛下洪福、元帅调度、三军效命。”
“两位殿下随军,本为习战,故而元帅不敢轻易令殿下亲临前阵,不过殿下天资聪颖,临危不乱,追赶逃兵的途中始终不曾叫苦叫累。”
“尤其慕容伏允之子乞降,两位殿下奉命受降,进退有度,仪容端肃,降众莫敢仰视,三军皆叹天家威仪,此为陛下平日教诲有功,下臣观二位殿下,勇而不骄,贵而知礼,他日必能藩屏社稷。”
李世民听闻此话,哼笑一声,向后靠去,似笑非笑地悠悠然反问:“依你之言,两位皇子谁更强啊?”
这话是能回答的吗?
此前陛下从未在朝臣面前提过皇子之间的差别,态度始终一视同仁。
终究是皇子们逐渐长大,要考虑储君之事了吗?
将领惊愣一瞬,不愿涉入储君旋涡,所以不想有偏颇。
他的手心不由得起了一层热汗,不敢迟疑,紧张之下脱口而出,“各有所长,赵王沉毅,魏王果敢,皆类陛下家法——”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硬生生止住。
底下瞬时鸦雀无声。
长孙无忌慢慢侧过头看向将领。
不是,怎么说话的?你照抄当年别人夸赞李建成和陛下的原话是吧?活腻歪了?
话末竟还敢扯什么‘类陛下家法’?!
李世民丝毫没发觉将领停口了,他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果敢?青雀吗?
那张圆乎乎、机灵可爱却好吃懒做的脸颊浮现在眼前。
莫非他的好儿子在前线被吓傻,破罐子破摔勇于争先了?
那也不该啊。
这般想着,他后知后觉底下格外安静。
看了一圈,收到无数小心翼翼,见将领也一副不知该不该请罪的尴尬和惊惧。
他逐渐反应过来。
“……”
这时,长孙无忌笑了两声,乐呵呵道:“这话有理,陛下英明神武、沉稳毅决;皇后果敢严正、进退中节,两位殿下自是像了您二人。”
“皇家家风严正,陛下与皇后的孩子个个优秀,旁人艳羡不来。”
将领稍稍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附和,“司空所言极是!”
李世民轻笑,不曾说什么。
其实他没有臣子们想象中的那么在乎和忌讳这事。
不过,这事的确不能拿出来说。
五月底,李靖班师回朝并递交平定吐谷浑的奏书。
重明和青雀带着降众回到了长安。
至此,吐谷浑全境降唐。
李世民并未直接吞并吐谷浑,他扶持投降的慕容顺为西平郡王,成为新的吐谷浑可汗,并正式册封吐谷浑为大唐的藩属国。
慕容顺成了新任可汗,却并没有立即被释放回吐谷浑的领土,仍被圈在长安。
如李世民所言,大唐短期内不适宜吞并高原之国,强行吃下只会消化不良。
不过以如今的情形来看,吐谷浑实际上已经成了大唐的囊中之物。
孩子回来当天,阿音老早就到长安城的城墙上等候,一天去三回。
见到人后她大吃一惊。
重明被晒黑了一大圈,青雀却仍旧白嘟嘟的。
除此之外,青雀瘦得前所未有!连尖下巴都出来了!
阿音急急忙忙抱抱他,发觉他浑身硬邦邦,“晒干了?!”
青雀不满,“阿娘,我又不是肉干,怎么会晒干?我这是缺水了呀!”他仰起脸,可怜巴巴地说:“我没被晒黑,可是你看我的脸上全都是干皮子,摸一下还很痛。”
阿音一瞧,还真是,有些地方红彤彤的,像被晒伤了,赶紧叫人送药膏来。
她是既心疼又感到好笑:“你像我,怎么着都晒不黑,重明像你们耶耶,稍微在太阳下站会儿都能黑。”
征天下时,李世民动不动就黑黢黢一只,好不容易养一段时日白回来了些,又被李渊派去了前线。
李世民欣慰,托起重明的脸颊检查,见他神态更坚毅了些才放下心来:“快说说吧,你们阿娘这几日夜里都睡不好。”
作者有话说:
国庆节快乐呀各位,今天家里有客少更点QAQ
第127章
两个孩子好生沐浴一番, 出来后满桌好吃好喝,俩人坐下便是一阵风卷残云,看得小小的雉奴张大了嘴巴。
生怕哥哥不够吃, 他立即把自己的饭推到了重明跟前。
鹘宝心疼哥哥, 憋着一包眼泪, 认真给他们二人夹菜。
重明与青雀被感染, 纷纷呜呜咽咽先哭一通。
阿音:“……”
早已习惯了,一家老小就没有一个是不爱哭的。
一个比一个眼泪充沛。
扭头一瞧, 最大的那个哭包也一脸感慨, 眼眶红红, 欲泪又止。
她一个个为他们擦泪,见他们这副样子自己不由得也被触动, 无不动容。
两个孩子哭自己终于回家了。
两个大的感动吾家有儿初长成。
青雀一边往嘴巴里塞饭, 一边口齿不清地谩骂:“那个慕容伏允简直太过分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不知廉耻的人。”
“他根本就很清楚自己打不过我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接战。”
“只要我们去, 他就跑。”
“跑就跑吧, 跑前还要把草原全都烧了, 若非粮草补给及时,那些马儿就要生生饿死了, 更别提追赶。”
李世民把绢帕叠成方块,摇摇头道:“想来看见被烧成荒芜的草原,底下那些人要心生退意了。”
论打仗, 只寄希望于朝廷的粮食补给是行不通的,万一补给线被切断就糟了——这种切断别人补给线让对手陷入绝境的事,李世民就很爱干。
重明认同道:“正是耶耶说的这样。”
“再往前是茫茫大漠,若是只能等待补给, 太冒险,这时候侯君集请示:吐谷浑军抱头鼠窜,正是心虚胆怯的表现,既是逃跑必定没有军纪,他们的军心已经散了,此时不追必留后患。”
“李靖可是大唐的战神,他当机立断,下令全力追击。”
“李道宗神勇无比!”重明说起这些,眼睛亮晶晶,也不扒饭了,“他率骑兵绕后包抄,大破吐谷浑,把那群草原蛮子吓得屁滚尿流,有好几个惊慌失措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然后就再也爬不上去了。”
青雀嘻嘻哈哈笑出声,“我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还绑了一个呢!”
“他们吓得腿脚都在打飘呢,还怎么上马。”
重明不揭穿青雀,默默叹了口气:
当然是其余将帅把绳子全都系好才敢放心交给弟弟,怕那些蛮子再起不测,把他们嘴巴也都塞得死死的。
他蹲在那些人面前搓了半天下巴,念了首幸灾乐祸的诗,只可惜那些人听不懂中原话,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弟弟当然骁勇。”
青雀得到认同,立即拽着李世民的胳膊使劲儿晃,“耶耶,你快听呀!哥哥夸我了,说明我没撒谎。”晃完又去晃阿音的手,“阿娘!”
阿音忍俊不禁,戳他脑袋,“你个傻子。”根本没看出来重明是顺着哄他开心的。
雉奴趴在重明腿边,“哥哥也夸我吗?”
重明摸摸他的头,“雉奴最乖了,夸你。”
“还有我呢,还有我呢。”鹘宝举着手要他抱抱。“你怎么最后才夸我,我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