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奇了,阿郎刚走片刻,您就醒了呢。”
阿音唔了声,肚子确实饿了,沐浴梳洗一番,穿上前几日新裁的衣裙在镜前照了许久。
春儿张罗着下人摆膳,见状掩唇忍笑,过去跪坐在地上,将娘子的裙摆小心地铺好,捧手道,“娘子天人之姿,最是美丽,不知道舞起来是何种风采。”
阿音幼时因为身子的缘故,不怎么爱动弹,所以不会跳舞,听见春儿如此说,迟疑看向镜中的自己,“是吗?”
“当然!奴婢听府中人说郎主和阿郎都会跳舞。”
阿音知道李世民会弹琵琶,不仅喜爱收藏字帖,对曲乐也甚有兴趣,他不怎么饮酒,自控力极强,不过到了大场面也会饮些,若是饮得尽兴甚至还会哼唱几句。
但是跳舞,她确实没见过,不免好奇。
正巧,李世民这时回来了,“什么跳舞?”
春儿微微笑着,屈膝一礼,退了出去。
阿音新奇,几步扑去抱住他的手臂,“郎君,春儿说你会跳舞,我不曾见过。”
李世民摸摸妻子的头发,“这些年正事多,哪儿有功夫寻欢作乐,少时参宴的确有过,”顿了顿,他摇着头,刻意扬眉看她,“那时候你一瞧见我便有要紧事离席,没见过那不是很正常吗?”
阿音:“……”一本正经的阴阳她。
她只当没听见,连忙好奇他手里的书信,“哥哥写的信里都说了什么?”
说不上来,干脆就不说。
这就是她。
李世民也不同她计较,她虽本性活泼,但行事婉转谨慎。
“路上我看过了,你看看。”把信递给她,他粗略道,“无忌不久前收到咱们的信,便马不停蹄地赶去河东国公府,智云是个聪明的孩子,和万氏一起躲了起来。”
说着,李世民神色稍凝,语气沉沉,“隋兵查至府邸,河东府已人去楼空,他们打听到智云和万氏还在河东没跑远,便日日夜夜派人追捕。”
“只是隋帝暴怒,阴世师为了平息他的怒火,把父亲的一应妾室统统杀了。”
阿音来不及细看信中原文,只顾着听他说了,听到那些妾室的命运,呼吸猛然窒住,“全杀了?”
他颔首,微顿后道,“隋帝欲杀了父亲的所有子嗣泄恨,所幸这些年从大娘到六娘都已陆陆续续地出嫁,也不能完全算是李家人,隋帝且还得顾忌她们的夫家,到底没有杀红眼。”
阿音不知该不该高兴,“郎主的六个女儿,的确都已经出嫁。”顿住,她想到一个可能性,“世子把才十四岁的六娘嫁出去,郎主不曾反对,不会就是因为……”
李渊既然早有反心,当然会考虑孩子,从这方面来瞧,他似乎不算个坏耶耶,但对待李智云被李建成遗弃在河东的事情上,他又采取了冷漠的默许态度。
所以,这件事里交织的从不是什么父爱不父爱,而是利益。
李渊没因为李智云的事情怪李建成,只是因为李建成不曾触及他的利益,庶子而已,想生的话要多少没有呢?
同样的,把女儿早点嫁出去,既能保护她们,也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姻亲联盟。
届时他立新朝称帝,阻力会更小。
看阿音脸色如此,李世民就知道她想的明白。
她忽然扯住李世民的手,按到自己腰上,“你抱着我!”
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反应,李世民有一瞬被逗笑,“怎么?”手上动作倒是上道,依言圈住她的腰,顺势揉了揉后腰,“还酸不酸?”
“……说正事,你严肃些。”阿音不满。
“好好,我严肃,我严肃。”他立即干咳两声,清清嗓,严肃起来。
她偎在他怀中,展开信,手指循着字行指,“你说到了这里。”
信的内容李世民能倒背如流,还须看什么呢,偏偏她认认真真的,他只好装作记性不好跟着一同看:
“信中说,无忌有心寻智云,智云也聪明,欲带着万氏求助于他,两人正好撞见了。”
“无忌藏起了两人,如今正悄悄往这边赶,以免我们担忧,便先行送来一封密信。”
阿音狠狠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欢喜起来,“我哥哥果然厉害,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李世民:“……”上回听见这话,不是夸他的吗?
几日后,长孙无忌还没到晋阳,李渊正式设立大将军府的消息传入了阿音的耳中,李建成做了左领军大都督,李世民则为右领军大都督。
阿音:“李都督?”
……李嘟嘟?
说嘟嘟,嘟嘟到,刚进门他便兴冲冲地给了她一只盒子。
打开来看,盒中静谧地躺着一只方形镂雕玉璧。
这玉璧通体碧色,一只游龙跃于其上,正闲适地戏弄三珠。
阿音瞬时被吸引了注意力:“这是什么?”
李世民取出玉璧微举起,门外的日光照射进来,径直穿透了玉璧,令它呈现出剔透的淡金色,“它叫玉龙子,是我前几天在晋阳宫所得,雕得有些水准,尚能入眼,拿来给你压襟甚好。”
听见这个名字,阿音狠狠惊讶。
“玉龙子,不是前朝祭祀、祈雨、传递皇权的信物所用吗?”
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有些水准?尚能入眼?
“我当真能拿来压襟?被看出来如何是好呢?”她小心翼翼地趴在他怀中,戳了戳他的胸膛。
李世民不以为意,“那又何妨,你也说了是前朝所用,来日的皇室是我们。”
李渊拥立杨侑当新帝,却不打算给他权力,他完全将杨侑架空,只待局势稳定,便会让杨侑禅位给他。
“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做王妃,有什么不能用的?”他爱惜地亲吻她的脸颊,“我要给你这世间最好的。”
阿音听了这话很高兴,这世上没有人会不喜欢权势。
上一次他如此保证,说的还是叫她当国公夫人呢,如今悄悄升了不知道多少级!
既然玉龙子是信物,以后她要给他们的孩儿,让他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雀跃着抬脸,也亲了亲他,“世上最好的,还是我们一起拥有吧,不能光我有,你也要有,我不让你吃苦。”
作者有话说:
玉龙子其实在隋朝其实算比较透明,是传到了唐朝才变的比较厉害,这里稍做更改。
第17章
李世民觉得,妻子以往的任何一句好话,都没有眼下这句更能扣动他的心。
他不自觉久久地凝她,亲自将玉龙子佩到她的衣襟之上。
李渊设立了大将军府,该封赏的基本都已封赏妥了,裴寂得封长史,刘文静则为司马,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亦为统军、副统军,其他人也均有官职。
想要谋取天下,目光势必不能拘泥于太原一隅。
半月后,李渊亲自率军南下,李建成和李世民分别为副将。
——这一次,李世民如约带上了阿音。
阿音穿的是更轻便的骑装,通体为玄红二色,乌发高束,露出一张莹白的面颊。
李世民素日里爱穿红衣,今日穿的也是红色,遥遥望去,鲜衣怒马正少年。
两人的马齐头并进,旁人一眼就知他们是夫妻。
战场无情,行路也艰苦,右都督的夫人长孙氏也肯跟着来。
军中许多人一开始还私下嘀咕跟来了一个累赘,依照都督宠妻的脾性,指不定要为她放慢行军速度,这是打天下,又不是踏春郊游,女人能懂什么?
谁知一连数日,长孙氏都不曾喊苦喊累,行军速度丝毫不曾因此停滞,反倒是大军在霍邑前的贾湖堡遭遇大雨天,被迫安营扎寨,停了下来。
长孙夫人身旁的侍女挨着火炉,给他们分发熬汤之物。
长孙顺德盘腿坐在帐子沿,炉中的热水刚烧开。
打开来看,是一块油乎乎的固块儿,整体呈奶白色。
“这是何物?”他凑近嗅了嗅,“有股肉香味。”
一旁的男人们也不认得,纷纷看过来。
侍女莞尔,“统军大人,这是启程离开太原前半个月,我们夫人叫人制的汤膏,用的是新鲜的羊骨、羊皮和羊蹄小火慢吊了数天,熬出了油,稍放置便凝成了膏状,随后分切开来,用油纸妥善包好。”
“您别瞧它很小一块儿,临炊时,放一块进锅融了煮沸,便是有滋有味的羊汤。”
“咱们一路只能啃干粮,还得留存力气用来杀敌,得吃些好的。”
“只是它比不得城里正宗的羊汤,滋味也要淡些。”
侍女又道:“还有许多晒干的羊肉干,待会儿奴婢便送来,大家都有的吃。”说完她便走了。
长孙顺德听得愣愣的,他手热,拿了没一会儿,那块羊膏就有融化的痕迹。
周遭的男人们也都鸦雀无声,有人挠了挠脑袋,与身旁人面面相觑。
“统军快煮来给弟兄们尝尝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