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延之欲言又止, 皇后发话,只好顺从。
至于尉迟敬德,阿音打发他到地方走一走,视察民情,也好让他醒醒神儿,省得在长安的纸醉金迷中挥霍,昏了头。
临行前一天,长孙无忌到立政殿请示妹妹的意见,“我也想去。”
“?”阿音没好气,“二郎身边能离得了你吗?”
“你就别去了,省得他转头发现你不在了,跟我生闷气。”
“我这是想替你办事儿。”长孙无忌争取道,看了看四周,耷拉下脸很委屈,“陛下把我的肚子都掏空了。”
每天净陪聊了。
阿音才不听他说的这些,直指本质:“什么掏空你的肚子,你的肚子还能被掏空?”
“是因为闲赋了好几年,心里开始痒痒了吧?”
长孙无忌噎住,“观音婢。”
阿音撇过身子不理他。
他挪过去,继续面朝她。
阿音换个方向,他也跟着换朝向。
见妹妹不肯软下态度,长孙无忌顿时赔笑,“我就想做些实事,确实痒痒了,你说陛下纵然封我做了司空,已是顶顶的尊贵,可这是个虚职啊!也就听着吓人!”
“正因为这是个虚职,我才同意他封你。”阿音问他,“你已是正一品,不仅是关陇的代表,更是外戚之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
“你不知道二郎他有意打压贵族子弟,正在扶持寒门士子吗?”
长孙无忌岂能不知道,“可是……”
看他实在委屈,阿音也觉得对他不公平,转念缓和道:“这样吧,我同意你去。”
长孙无忌顿时整个人精神了,妹妹的下一句话落下:
“尉迟敬德要去的地方多了,你同他玩耍一阵子就走吧,转道去瞧一瞧舅舅。”
“没问题呀!”他毫不犹豫,“那我回府准备一番!”
“哎,等会儿。”
“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得先去两仪殿跟二郎辞行一番?”
“哎呀,我知道。”
什么语气?得逞了这样?
阿音对着他的背影瞪了许久。
入夜,李世民从两仪殿回来,人影还没看见,声音先传了进来:“你打发无忌和敬德出去了?”
阿音揉着额头,正在翻阅书籍,“他非要去,劝不住。”
等了会儿,居然没听见李世民不高兴,她抬起头来看去,这人满脸惬意的笑,正让宫人捧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帽子。
“你在那儿美什么呢?”她纳闷地探头问。
“你说把幞头的两脚竖起来怎么样?”
阿音对着他摆弄的姿态沉默了会儿,“你是照着兔子学的吗?”
石榴捧着铜镜忍俊不禁。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终于回过头来看她:“很明显?”
“有点。”不只是有点,“挺可爱的。”
这人一点不忌讳可爱能不能用来形容男子,立即叫人按他说的改帽子。
行至他身边坐下,阿音百思不得其解,“我以为哥哥离开长安你会不高兴呢。”
“是有些。”李世民语气轻快,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不过他走前给我介绍了个善书法的人。”
合着走前给人另外介绍了一个玩伴。
……就知道哥哥是个精明的人。
不过,“书法?”阿音狐疑,“你不跟虞世南玩了?”
多少日日夜夜的惺惺相惜,都不作数啦??
“……他到底上了年纪,”李世民沉吟了片刻,转头问她,“不是你不许我折腾他吗?”万一死了呢?
“就让他教重明书法松快松快吧,重明这孩子念书时还是很乖的,不气人。”
你也承认自己很气人啊。
阿音无言,也没揭穿他,“谁啊?”
“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褚遂良。”
褚遂良——
“这名字好生熟悉,”阿音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从前也是天策府的属官?”
“嗯。”李世民道,“我没怎么留意他,倒是登基初年让他做过半年的史官,后来设立了起居郎,便打发他到秦州掌管地方军械了。”
这一串详细的过程道出,阿音终于有了些印象,“我想起来了,这人书法的确不错,最初是房玄龄和杜如晦招揽进来的。”
“书法不错归不错,他能力如何还是个未知数,你要把人拎到长安来,到时候封什么官呢?”阿音这话不是劝他,而是单纯的疑惑,“而且,我记得还有一个叫做欧阳询的书法也很不错,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李世民顿了顿,“跟他呆不了一整日。”
“为何?”
“……”这他如何说?
“我明日传他入宫,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次日,阿音特意刚用了饭就到两仪殿看热闹。
刘泉引她进去,便下去吩咐人煮茶上点心。
阿音老远便瞧见了李世民跟前跪坐着一个男人,只从背影来看,仿佛也只比虞世南年轻四五岁,身形瘦削,有些驼背。
听到刘泉方才的声音,他连忙起身,转过身朝这边行礼。
“不必多礼。”阿音温声叫起,随即悄然打量他。
他一抬起头,阿音愣住,差点反应不过来。
怎么说呢……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像猴子的人。
驼背、脖子短、身体瘦小。
她记得欧阳询的字笔力险劲、结构严谨,在端庄平稳中蕴含着险峻的姿态,让人一眼望去,产生字活过来的错觉,极具美感。
——字如此俊俏,人怎么长得……呃。
李世民掩嘴,轻咳了一声,“皇后怎么来了?”
阿音倏然回神,忙向身后示意,“陛下,底下那些人把您想要的幞头改好了,我便拿来让您瞧瞧。”
“哦?是吗。”李世民欢快凑过来。
阿音给他戴上试试。
其实他平时也没有多爱戴幞头——他怕热,平素用发冠简单束发多一些,估摸着也就是因为自己想改,因而新鲜。
戴好瞧了瞧,阿音遮掩住笑意。
她怎么看怎么像黑耳朵兔子,还是竖起耳朵的那种。
没感觉到多威严,扑面而来一股机敏和警惕,只剩下可爱了!
忍了半天,她终于还是没忍住。
偏他还让欧阳询欣赏一下。
欧阳询认真欣赏了一番,夸了好半天。
等人走后,她一下笑倒在李世民怀中,“好吧,你不愿跟他呆一整日情有可原。”
笑完,赶紧捂住嘴巴,“欧阳询一把年纪了,这样笑话人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这也太缺德了。
李世民扬眉:“我可什么话都没说。”
“……就你正直。”她登时变脸,抬手狠狠捶他,“我是小人!”
“哎,何以如此说自己?”李世民闭嘴不提了,连忙握住她的手亲了一口,“好了好了,我扶你坐下,不许生气。”
阿音偏不坐下,在殿内闹了会儿,捧起他的脸使劲儿捏,“你就是一只黑兔子。”
李世民认为这是夸他呢,全接受了。
夫妻俩腻腻歪歪亲了会儿,和好如初。
又开始说褚遂良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世民:“名字不错,长得应当俊美。”
阿音说,“他仿佛只比你大三岁。”即便面貌普通,因着年轻,瞧着也会不同些。
“昨日不是还不认得?这会儿连人多大都知道了。”
“你管我。”查查怎么了呢。
结果因为‘你管我’这三个字,他生气了,埋下头就开始装作专心致志的模样批奏疏,也不跟阿音说话。
阿音装没看出来,故意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一会儿取砚台,一会儿取镇纸,又过一会儿去摆弄他身后装画的瓷瓶。
看了会儿,发现他这里头装得确实都是画儿。
展开一瞧,画中她张牙舞爪,重明和青雀两小只如同受到惊吓的幼猫,紧紧抱着,承受母亲的怒火。
为了展示她的可恶与凶悍、两小只的无辜可怜,她被画得比殿宇都高。
阿音:“?”
“李世民,这是何物?”
李世民正有一搭没一搭翻看奏疏,他的名从头顶砸下来,他瞬时麻了脊背,一个念头窜上来——
他要挨骂了。
稍微侧过身支起下巴,顺着看过去。
妻子捧着展开的画卷,皮笑肉不笑。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说时迟,那时快。
李世民起身就跑了。
“家有母虎,甚是可怕。”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万般般配!”
李世民从两仪殿门口躲了出去,刚侧过头,便跟殿门口的刘泉刘湖对上。
这两人匆忙垂下头,死死咬住嘴唇,只当没看见陛下狼狈躲闪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