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梳洗罢,稍作休整就出去了,大战后率先要犒赏三军。
历来食物以羊肉为上佳,他命人宰羊架火,今夜势必要与将士们不醉不归,刚发完话,就得知羊肉早就屠宰好了,就等他们回来架火。
城中一切井井有条,这都是阿音的功劳,李渊心下更满意这个儿媳。
左找右寻,都不见儿子李世民。
正巧遇到抱着蒸屉的春儿,拉住问:“二郎呢?”
春儿一直畏惧郎主,不敢不说实话,“二郎跟娘子在屋里抱头痛哭。”
“……”
儿子神勇,但毕竟年轻,又曾丧母,前些年他也没仔细教养过他。
李渊回想了一番,这一路他好像真的没安慰过他。
“二郎是有些孩子气。”不如说,那两个小的还都是孩子。
他没说什么,见这婢女害怕他,便摆了摆手,“去吧。”
春儿一溜烟跑走。
裴寂在一旁笑,“二郎虽然立下不小的战功,到底还是个娃娃,合该让长孙娘子好生抚慰一番才是。”
年仅十八岁的李世民,在这群均龄四五十岁的人中,的确是童子般的存在。
李渊一想也是,“这倒也是,”随后展开手臂,哈哈笑道,“走,吃酒去!”
裴寂怎好先走,坚持要李渊走在前头。
两人往外走,裴寂捋过胡须,“多年不曾见过世子,不知他如今怎么样?”
提起李建成,李渊脸上笑意更胜,“建成稳重,你见了一定喜欢,不过眼下不宜叫他们过来,容易打草惊蛇,陛下的仪仗就在江都。”
“主公圣明,江都可是个好地方,”裴寂微微一笑,若有所思,“适合游玩。”
不用想也知道皇帝到江都本就是玩去了。
目下全国各地起义不断,他却跟没受影响似的。
这样也好。
若能助李渊成大事,他裴寂就是当之无愧的帝王座下第一人,试问哪一个臣子没有做宰相的野望?
刘文静还想跟他争李渊的看重,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裴寂心中冷笑,不过他现在被投了大牢,死在里头也未可知。
另一边屋里。
夫妻俩抱着哭了一遭,互相擦干泪水。
李世民发自内心地道歉了许久,才把人哄好。
“所以。”
所以?
阿音抽噎着。
“我日后一定不让你担心,我发誓。”
“光发誓有什么用呢。”
“……”看她是真的不高兴地在反问,而不是故意阴阳他,李世民干脆说:“我人都是你的,要是受点伤,算我对不起你,回来任你处置。”
阿音就听不得这种话,觉得马后炮,没有意义,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卷土重来,因而故意说:“你最好是,要是死了我会立马改嫁。”
李世民闻言,脸色顿变。
观音婢这么说,那一定不是她的问题。
莫不是有谁企图勾引她了?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好几张脸,上到有些权势的官员,下到有些姿色的小厮,一个都没放过。
她平时跟谁多说了几句话,他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好久之后,他沉着脸,勉强道,“不行。”
他怎么能忍受她嫁给别人,她多看别的男人一眼,都是那人该死。
阿音气他没说自己一定不会死,“自私鬼!不许跟我说话!”不想理他了。
自私鬼怎么可能照办,当然是像做鬼一样缠着妻子了。
作者有话说:
来噜,今天上榜啦。
第12章
待从屋里出来,小夫妻俩已然和好如初,腻歪更胜往昔。
阿音一脸羞恼:“以后不能这样。”
李世民却说:“别的夫妻也这样。”
阿音:“……但是我嘴巴好酸。”
李世民:“我给你揉揉。”
还没上手,有人经过,她登时把他的手给拍开。
上回在马车里亲她,也是亲了许久,她不乐意如此,把书按到了他的脸上,这回除了不轻不重推搡他,旁的再没有了。
“我能吃羊肉吗?”
阿音瞧了他一眼,想了想,点头,“可以。”
他又问蒸饼是不是她亲手做的。
她不会做饭,不过在旁边看厨子剁肉拌馅儿时,象征性跟着卷了两只。
“我一定能找出哪两只是你卷的。”
“……”什么意思,她卷的就一定特别丑吗?
结果,羊肉蒸饼送来,他装模作样地探头细看,还真找出了阿音卷的那两只。
“这两只翻过来,”李世民说得认真,“这儿有你的手印。家里厨子五大三粗的,手指短而粗;你手小,手指却纤细修长。”
尤其是饼的边缘留有了几个小小的指印,呈半弧形,像一个人的笑脸,应该是她用力捏饼时留下的。
别提多可爱了。
李世民都没舍得吃。
见他这般,阿音的坏心情一扫而空,放软嗓音,答应以后还给他做蒸饼。
他这才乐呵呵地吃饭,期间话也没停顿,将战场上的一切尽数说出,他善谈,说什么都像说书的,讲故事似的趣味横生,极易叫人有代入感。
阿音听得好几次心惊胆颤,不禁心生不满:“依你所说,那魏刀儿身后是有突厥撑腰,突厥人狼子野心,多年来从不肯放弃进犯大隋的疆土,着实可恶!”
李世民将自己的手指按在饼表皮的小巧指印上,发现大了一圈,对不齐——
他嘴上漫不经心地说道,“当年北齐北周对峙,突厥虽势强,许多东西却都无法自产,依赖北齐北周的纳贡。隋帝统一天下后,国力渐强,便停止了对突厥的纳贡。”
“突厥原本只是利益受些损,不巧又遇上了连年天灾,草原荒灾严重,畜生死伤无数,吃饭都成了问题,他们自然要另寻出路。”
因而进犯隋朝边境烧杀抢掠就成了他们的选择。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他道,“北周公主因其父被开皇所杀,鼓动沙钵略可汗向大隋复仇。”
阿音点头,“是我父亲后来用远交近攻分裂了突厥,才使他们臣服。”
“这只是表因,”李世民问她,“从前北齐北周俱在,是两个能被突厥牢牢捏在掌心的同源政权,可汗视北齐与北周为两儿,希望它们孝顺。现在大隋统一了关中,实力大增,跃然成了突厥的心腹大患,可汗夜里还能睡得着?”
阿音微微疑惑,托腮一脸认真地听他说话。
他冷哼了一声,语气十分玩味,“是北周公主死了父亲,又非可汗死了父亲,”说白了,可汗自己死了爹都不一定这么上心,“历来出兵攻伐他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他总不能把真实原因摊在明面上吧。”
“开皇在位时,大隋国力强盛,制衡突厥不是问题。”李世民看向头顶的星空与银月,叹了口气,“后来陛下继位,三征高句丽,又不顾百姓死活大兴土木,耗尽了国力,后来更是以皇帝之尊在雁门狼狈地被突厥人马所包围……以至如今的大隋,不论实力还是气势,都远不如突厥了。”
阿音曾听人恭维过她的父亲长孙晟,说他亡故之后,大隋便失去了制衡突厥的最佳利器。
她不是那等容易被好听的话所蛊惑的人,自然知道一国大事,不可能尽皆系于一臣之身,难道长孙晟亡故后,就没有别的聪明人吗?归根结底是陛下专横,不善纳谏。
她幽幽然道,“所以,突厥不断扶持起义势力,目的正是为了分裂大隋,寄希望大隋重新变回那两个他可以掌控的儿子。”
“顺便烧杀抢掠而已。”
“好一个坐山观虎斗。”阿音的心中不禁烧起火焰,为这些起义军们叛国,向狄戎弯下脊背、跪下膝盖;又为隋帝无道,压榨百姓,以至英雄好汉需要借助狄戎的势力才有能力反抗暴政。
见这事挑起了妻子的怒火,李世民忙好声好气地哄人,“不想这些,不想这些。”随后又为她倒了杯凉茶。
月亮高悬,夫妻俩到人多的地方一同坐下,李渊见两人并肩而来,高声喊李世民过去,当着所有将士的面搂着他的肩膀好一顿夸赞。
打赢了,所有人都高兴,连续几日都风平浪静。
李世民到底年轻气盛,不过歇了两天就又生龙活虎,他半点闲不住,不知在哪儿寻了个厉害的工匠给他打了一把弓。
阿音从没见过那么长的弓,站它旁边……她还没一把弓高!
她抬起头看了看弓,又扭头看人,疑心这人是故意挤兑她。
偏他一脸严肃,表情深沉,仿佛在思索什么大事。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
阿音:0-0
李世民:=.=
半晌后,他:“……咳。”
“……”果然混蛋一个。
入了夜,他答应给她也锻一把弓,教她射箭,现在只能拿他六七岁练习过把玩过的小木弓给她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