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总比脑子快一步,这是他的天分,更是他引以为傲的本能。
李世民冷眼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魏刀儿愣住,问一旁的副手,“你看见了吗?”
这场战役打了半日,魏刀儿被一个年轻的少年弄得头皮发麻,又见李渊大军的战旗在后面,认为后面还有重兵,加上军心已乱,干脆退兵逃跑了。
至此,李氏父子用五六千人打赢了魏刀儿的两万人马,胜利凯旋!
回去比出来稍慢,马也累了,走了两天才看见晋阳城的城门。
刚入了晋阳城,海浪一般的欢呼声叫嚣着冲着几人的面门裹了过来。
许多人心神放松下来,纷纷含了笑跟百姓们打招呼。
李世民心想,早知道这么早就结束,还不如带着妻子,免得她一个人害怕,不知她在河东过得如何,有没有想他。
过了会儿,他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出发时乱成一团的晋阳城眼下井井有序,沿街放着无数空担子,他们一进来,立即就有人冲过去抬伤员。
衙役旁腾出了数十间宽敞的屋子,外面男男女女烧水、备药,还有止血用的布条干净整洁,没人哭喊,即便有人心疼地落泪,亦手脚麻利地忙活着。
作者有话说:
来噜。魏刀儿这场战役其实是李渊父子俩刚到晋阳不久就就发生了,这里我推迟了一年,是为了让本书后面的剧情稍微连贯一点,应该可以忽略不计
第11章
阿音忙得脚不沾地,正交代伤兵们不能吃发物,蒸饼的馅儿就用猪油拌,又问他们羊屠宰得如何了,她已经听说打赢了仗,当然要吃烤羊肉庆祝。
春儿不停点头,时不时说几句。
罢了,阿音又说,“我听前线的人说二郎没有受伤,便在家中叫人做了羊肉蒸饼,你回去取来。”
春儿捂嘴笑,“知道啦。”
主仆俩正说话,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两人扭头看去,阿音还没看清人脸,春儿突然捂嘴尖叫。
只见李世民斜倚在长枪边,披风猩红,盔甲摘去,长发高束,剑眉凤眸格外吸睛,倒是浑身血气徒增戾气。
“郎君!”阿音登时欢喜。
她小时候见过父亲上战场,因而不怕这场面,春儿没见过,被吓着也是常理,阿音连忙打发她去看蒸饼了。
李世民后知后觉自己还一身血。
行军打仗条件艰苦,尤其是此番马不停蹄地一直赶路,他回来的路上粗略清理了一番,但浑身的血腥味仍没消退,就连手上的枪也沾染了不少血迹。
但是不怕血腥归不怕血腥……阿音向前了两步就止住了,上下看了看,她说:“你果然没有受伤,快去洗洗,出来就可以用饭了。”
李世民还想问她怎么没回河东呢,倒是被她往外赶,只好先顺从。
净室,刘叔等候已久,他裸着精壮的上半身,手持陶爽冲李世民笑,“阿郎,我这些日子特意练过了,李万都说我手劲儿贼大,保管搓得您舒舒坦坦,日后绝对没机会再说我没吃饭!”
李世民撇他一眼,矢口否认,“我可没说过这话。”说罢,他卸甲褪衣,大马金刀地靠在石椅边坐下,任由温水从身上滚落。
刘叔撇嘴,憨厚笑笑。
下一刻,李世民嘶了一声,只觉肉皮子都要被刮下来一层,他大怒:“你故意的?好大的胆子。”
刘叔:“没有,没有,这与往常一样的呀,阿郎您是累着了?”
李世民被气笑了,还敢阴阳他,他抬腿便给了他一脚,“好好搓!”
刘叔这才收起笑脸悻悻然老实下来。
剩下的时候,李世民边靠着歇息,边将这些日子晋阳城的大小事宜问了个清楚,得知这一切都是阿音在操持,悠悠然喟叹,“观音婢一向聪明,辛苦她了。”
刘叔深以为然,嘴甜地一顿狂夸。
李世民听一句两句,还兴致盎然、与有荣焉,听三句四句,脸便黑了下来,“好了好了,闭嘴。”
半个时辰后,一身干净清爽的少年重新出现在了人前。
——他皮肤又黑了一个度。
干干净净的,阿音才肯抱他,李世民问她为何没走,她说:“我看到外面的百姓们哭的哭,散的散,很是可怜,怎么能走呢?”
李世民闻言,有些触动,抚着她的小脸感慨,“你有一颗仁心。”
阿音还没说话,一眼就看到他侧颈处的红痕,大惊:“你受伤了?!”
李世民有心隐瞒,匆忙扯好衣领,忙搪塞说:“擦破些皮罢了,一点也不疼,过两日自己就好了。”
“那怎么能行呢?”
她反应忽然大得很,连同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倒是把他吓了一跳,只好愣愣地看着她从自己跟前走过。
不多时,她拿着一只小瓷瓶走了出来。
药膏涂抹,初时微凉,随后刺痛火辣。
这点伤对李世民来说不算什么,不痛不痒,忍着没吭声。
脱离了战场后,他的身体跟着冷却下来,双腿肌肉酸重,脚掌疲痛,浑身只剩下乏力。
不过他战中亢奋的余晖仍在,拖累得他有几分勉强,他一直没有抬手做什么,因为手会微妙地发颤,容易被她看出来。
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那就显得有点弱了。
他虽然威风,也着实爱逞威风,尤其是在妻子跟前,哪个男人不希望被崇拜?
上好了药,脸庞忽然被捧了起来。
李世民枕在她的手心上,抬眼仰视着她。
他年过十六后,长势飞速,不仅个头一月一个样,脸庞线条也愈发硬朗,不似前些年阿音捏一捏,还能在他脸上捏到一层浅浅的虚肉。
面庞被她柔软的指腹轻抚,他不自觉问,“怎么了?”
阿音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伤口,又看他的表情,“你怎么没哭?”
李世民一愣,原来是在看他的表情,“我哭?我哭什么?”
“那以前为什么总哭?”
“……”
他没找着话。
她说:“这是箭伤,你该不会以为我不认得吧?”
妻子是将门之女,如何会不认得箭伤,本来就不想让她看,李世民被问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摸了一下鼻子,他侧过脖颈避开她的手,“我其实都算着呢。”略顿了顿,他像从前逗她开心那样刻意张扬,“我是故意的,容他放一箭而已,他能如何?便是容他放上两箭、三箭、十箭也没事,真能杀得了我我立马跟他姓!”
瓷瓶突然被阿音重重搁下。
李世民闭上了嘴巴。
他很迟疑,“观音婢,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她是暴怒!
阿音一点也不开心,“李世民!你就是个骗子!!”
这话李世民不认,脸上的关切微褪,“我怎么就是骗子了?”
他随父上战场的这些年,从无败绩,即便是此番的以少胜多,也赢得相当漂亮。方才哄她的话虽说夸夸其词了些,但确实没能杀得了他,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只凭听力以枪断箭。
她是他的妻子,难道不该夸他,引以为豪吗?
她这样动怒,他也不高兴。
”你还生气了?!”阿音拔高音量,胡乱锤他,“你凭什么生气,你不许生气!”
这鼓点似的拳头,跟猫猫拳似的,毫无杀伤力,挠痒痒还差不多。
没几下李世民的气就被打散了,他心想,他跟她计较什么呢?
“好了好了,那你说,我骗你什么了?我与你赔不是。”
阿音当即叽里呱啦说个没完,“出兵前,你跟我说你会好好的,还要去河东接我回来,若是这箭偏了一寸,你还能去接我吗?得我去接你吧?你说话不算数,根本没有好好的回来!”
“还有!你大婚前对我说,你心悦我,会一辈子待我温柔,你方才凶我了,是不是偷偷在心里骂我了!”
李世民:“……”
什么在心里偷偷骂人。
“你当我是你吗?”
“你还说!!”她睁大眼睛。
“……”
“……”
李世民噎住了,他没想到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听着好像也很有些道理。
半晌后,他问:“你是不是在害怕。”
阿音睁大眼睛看着他,反问:“我害怕? 我在害怕吗?”她不是在生气吗?
李世民哭笑不得,故意问,“我要是当真出了什么意外,你一个人该怎么办?”
阿音果然被吓到,顾不得生气,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不行不行不行!”
她抱得很紧,生怕被谁抢走一般。
李世民有些无法呼吸。
她的仓惶一如当年,流落街头,被舅舅高家收留。
意识到这一点,李世民心脏处一片绵密的隐痛,他嘴唇微动,泪光闪动,亦紧紧抱住她,“我不该如此说,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