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进去寻找,果真在梳妆台上看到一张画纸。
青雀个子矮,是摸不到梳妆台的。
若是踮脚,得借力扶着什么,不然会摔倒。
妆台的台面上本铺着一层绣着鱼戏莲叶的锦帘,锦帘垂曳。此刻,鱼尾的地方被攥出一小团抓握过的痕迹。
画纸也没完全推到妆台里面,悬空了一角。
阿音几乎能想象得到青雀是如何抓着锦帘,踮起脚尖,憋红了脸把画纸推到妆台上的。
她会心一笑,拿起画纸展开来看——
画中画着四个小人,两个稍大,两个稍小,四肢不像四肢,五官含糊不清,墨迹氤氲成团,每个小人的特征却很明显。
比如左边的大人头上有冕旒,右边的大人长裙摇曳。
中间的两个小人互相牵着手,一个手里握着小弓,另一个脸上勾出大大的笑。
四人身后,画着好几条黑色的线,与横着的线交错。
阿音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发现他画的是柳树与河畔。
‘河’里竟然还点缀着几条圆滚滚的鱼,就是这鱼也太圆了,若非身上有不成型的鳞片,她还当是河底的石头呢。
——这是他今日为春日宴画的。
阿音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收好画纸,乘肩舆去探望两个孩子。
重明疯玩了一整个下午,这会儿正呼呼大睡,屋里灯也没点。
青雀的卧房还燃着灯,阿音刚推门,便听见‘噔噔噔’的跑路声音。
走近床榻,这孩子正捂着眼睛装睡。
过了会儿,许是捂不住了,他撑出手缝偷看,一下便对上了阿音的脸庞。
不知是害羞还是玩‘装睡游戏’被发现,他嬉笑着尖叫出声,张开小手一股脑扎进她的颈窝里,“阿娘!”
“哎呀,我儿竟然未曾睡着吗?阿娘才发现呢。”
阿音笑盈盈搂住他的小身子,轻轻拍拍。
他被夸得开心,站在床榻上扭来扭去。
“不抱。”
“嗯?”
摇摇手,青雀轻轻摸了摸阿音的肚子,嘴里重复,“不抱。”
阿音揉揉他的脑袋,“轻轻抱抱也没关系哦。”
“不,不抱。”他摇摇头,“耶耶说,小弟弟和小妹妹在里面。”
这孩子比当年的重明说话更利索些,嘴巴更是甜到发腻。
“阿娘,我爱你,你该睡觉了。”他认真摆摆小手,他会说话了,不过偶尔会分不清你和我,又或许是,他自己想睡觉,就劝别人该睡觉了。
阿音被说得意外,“这话是跟谁学的?”
“听见耶耶对阿娘说的!”
其实他不懂爱是什么,不过耶耶每次说完都能得到阿娘的一个亲亲,他也想要亲亲。
他把脸颊抬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
阿音忍俊不禁,捧起他的小脸,轻轻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睡觉吧。”
得到亲吻,青雀乖乖躺好,把被子扯到胸前。
阿音揉了几下他软绵绵的小肚子,缓慢离去。
回到寝殿,李世民已经回来了 ,许是方沐浴罢休,身上沾染着一股浴池中的水汽,“怎么大晚上的去看孩子,路黑。”
他并不是在责怪她,声音亦显得温柔。
待摸到她温热的手臂和肚皮,他悬起来的那颗心才放回了肚腹中。
“青雀作了幅画,我忍不住想看看他。”阿音把画纸取来递给他,“你快瞧瞧!”
画中景象展现在人前。
李世民顺着瞧去,被小孩子的天真逗得扬眉,“青雀这孩子喜静,平素自己呆着舞文弄墨也开怀,看来日后是个爱读书的。”
“那可不一定。”阿音戳了一下他,“不知是谁不爱读书,却痴迷书法?”
“……”他噎住。
还没等她取笑,身子骤然腾空而起——
“我看你该睡觉了。”
好耳熟的话。
阿音恍然,忙搂住他的脖颈。
幔帘放下,两人靠近亲吻了一番,互相低语。
“五个多月,太医说可以。”
“你抱着我。”
不一会儿,低语变成呢喃和私言,两人贴近的身影映在地上。
到底是特殊时期,即便亲昵些解馋,也不可能真的大刀阔斧,如春日流水般小心谨慎、柔情切切,因为浅和柔,持续的时间难免就长了。
不知是否是夜里疲累过,这日晚上阿音做了个怪诞的梦。
她梦见一个捕鸟人用网捉了许多野鸡、斑鸠,还有一只纯白的鹘鸟,捉到这些禽鸟后,他拿去大街上叫卖。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拿着一块金子买下了所有的鸟,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禽鸟全部放生。
阿音的视野追随着野鸡和鹘鸟越走越远。
直至一阵亮光闪过,两只鸟齐齐转过脑袋,两对黑豆一般的眼睛朝她望来——
“!!!”
阿音醒了,晕晕乎乎地坐在床上。
李世民听到动静急忙来到内室,“观音婢,你做噩梦了?”
探了探妻子的额头,不烫,泛着一层细密的热汗。
他拿起绢帕为她擦拭着,见她神态呆滞,一对眼眸睁得大大的,像个孩子似的。
“二郎。”
“我在呢。”
阿音平复呼吸,没头没脑地说,“我方才梦见了好些鸟……不,是一只野鸡和一只鹘鸟。”
“野鸡?”李世民紧张,“你饿了?吃烤的还是炖的?”说罢,他劝说,“鹘鸟应该是不能吃,等我询问过太医再说。”
“……”
她说的这些话,哪个字是吃的意思了?
阿音气恼,胡乱推搡他近在咫尺的胸膛,“我不吃,你听没听我说话啊?”
“听了,当然听了。”所以才问烤的还是炖的,还不够认真?
“那是两只鸟,不是一般的野鸡,它的羽毛五光十色的,特别漂亮。也不是一般的鹘鸟,雪白雪白的,是两只鸟,两只鸟啊!”
阿音语无伦次地说着,忽然拍拍自己的肚子。
这虎了吧唧的动作吓了李世民一跳,立即握住她的手腕。
谁敢想,一个孕妇把自己拍得砰砰直响。
目光一凝,李世民心生疑窦,“你是想说,这两只鸟……在里面啊?”视线落在妻子的肚子上。
“嗯嗯嗯!”阿音使劲儿点头。
是挺诡异的。
李世民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
抬起头,对上阿音期待的目光。
……行。
他俯脸贴上,仔细听动静。
阿音忙抱住他的脑袋,挺起肚子。
许久后。
阿音问:“听见什么了?”
“咕噜咕噜。”
这是什么声音?
她懵了,不确定地问:“鸟叫声?”就算是鸟儿投胎,那也是两个孩子才对,怎么是呼噜呼噜呢?
李世民直起腰,没好气,“是你饿了的声音,傻子。”
“?”
唰的一下两行泪委屈地流了下来。
这猝不及防、没有丝毫准备的动作,把李世民弄得惊悚。
他慌忙俯下身跪在床榻上,如此方便双手捧起妻子的脸与她平视。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你打我。”
她才不打他呢,打坏了怎么办,“你说我是傻子呜呜呜!”
聪慧的人,是无法接受自己变成傻子的,这类人有自己的骄傲。
恰好她有孕在身,脾气敏感些,有时候确实像个孩子,较真又可爱。
“此乃戏言,你怎么会是傻子?”李世民简直哭笑不得,刚把一串泪珠擦去,又滚下来一连串的,她的眼睛不是眼睛,而是溪流上方闪动的石缝,纤长的睫毛恰好挺像水草的。
阿音听了这话,狐狐疑疑地抱着他的手臂,眼底含着愤懑。
“再说了,傻子怎么了。”李世民忍笑,义正词严道,“有你这么漂亮的傻子吗?哭也哭得别具一格。”
她被说得下意识撇开目光,从床边掏出来一只镜子照了照。
李世民已经对妻子随时随地能掏出来镜子的行为见怪不怪,顺着她的姿态,夸人的话不要钱,一句接一句,“你自己瞧,镜中人是不是美得惊世艳绝,哭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楚楚动人,泣露凝霜……”
阿音摸了摸自己的脸,斜过镜子,映出他凑近的眉眼。
两张脸挨得无限近。
照了会儿,她有些不高兴,“我的脸是不是又圆了一圈?”
李世民:“这不是正好?原来脸太小,不够亲的。”
“……”阿音破涕为笑,旋即瞪他。
李世民见她终于笑了,松了口气,觉得她难得的小脾气,对他来说当真是一汪甜美的清泉,看了还想看,“既然你觉得梦里的两只鸟到了你的肚子里,成了咱们的孩子,那便为他们取名雉和鹘,可好?”
阿音点点头,“好。”放下镜子,搂住他的脖子依恋地蹭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