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有人指摘他得位不正,身怀污点,他便越有欲望和野心企图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绝不会是一个昏君、暴君。
他的上位是正确的,乃天命所归!
“我知道,你会是的。”她低声道。
洗完澡,阿音捧着宽大的浴巾罩在他的头顶,一下一下地为他擦发。
李世民盘腿坐在筵席上,“事发紧急,我派李靖到灵州抵御突厥,李世绩在并州也有重任,至此兵分三路,其他两路都好说,颉利可汗不在那边,迎战即可,李靖和李世绩不会败。”
“我带人赶到时,颉利可汗大军已在渭水扎寨数日。”
阿音狐疑,“只是扎寨?我看颉利可汗心里也没底吧?他不敢轻易南下,否则深入腹地,一旦出意外便无退路了。”
李世民颔首,“智云抓了颉利可汗的心腹执失思力。”
阿音惊讶,也不擦头发了,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睁大眼睛,“李智云果然骑射了得!”
他抓住浴巾,胡乱擦擦脑袋,“颉利可汗命他打探我方虚实,由此可见,他的确没有十成十的计划继续南下。”
“如此一来,便维持了个微妙的平衡,若是开战就有打破的风险。”
说罢,李世民再度懒懒地躺倒在阿音身上,长长地喟叹了声,“从前我瞧不起父皇,认为他向突厥低头,这是一种屈辱,未曾想处境置换,倒可以理解他了。”
李渊选择向突厥‘纳贡’,当然是因为天下未定,若是不能稳定后方,谈何继续攻打王世充、窦建德之流?腹背受敌,就没有如今的大唐了。
阿音表情认真,“你既认为这是耻辱,它便赋予了你奋进的力量,等大唐国富民强,再打回来也不迟。”
归根结底,李世民不是隋炀帝杨广,做不到无底线地压榨百姓,颉利可汗他可以杀,突厥人失去首领必定会即刻大军南下报复,而大唐国库空虚,连年战乱之下,更是民生凋敝。
大唐经受不起这样的全面战争,若是再行征收徭役,百姓们的日子要怎么过?
唐朝虽立,隋末的乱世可还没有完全过去,这也并非治国良策。
“突厥既然索要金银玉帛,给就是了,不过他为了面上好看,也一定会回赠东西吧?”
李世民:“突厥撤军北还之余,赠三千匹战马,战马?”他目露不屑,“草原十八部物资稀少,能送的还能有什么?我让他们把抢掠的大唐百姓归还。”
阿音故作思索,旋即俯身瞧他的眼睛,一惊一乍地惊叹:“这传出去,便是陛下举国之力换回了北方的百姓们,百姓们可要感动坏了!陛下竟然视战马为无物!果然是英明慈爱的仁君呀!”
“……”
该死的,嘴角怎么那么难压?
明知道她是特意寻他开心。
“现在心情好点了?”阿音戳戳他的脸,“多日不见,一回来就冲人家使脸色。”
李世民立即坐起身,摸了摸自己脸,“我冲你使脸色了?胡说。”
“使了!”
见她当真煞有其事地面露不满,他忙到镜子边照了照——镜中人的神色当真藏着几分郁气,看着便不好接近。
他有些愧疚,温柔小意道歉,“是我不好,那你冲我使回来?”
阿音当真绷着脸瞪他。
可惜只过了两息就破功,他长着这样一幅妖孽的容貌,她怎么可能憋得住?
“……哎呀。”
“你怎的如此可爱?”他笑着哄人,张开手臂把人拥入怀中,“好了好了,郎君抱一抱娘子。”
抱着抱着便亲到一起去了。
她喜欢他这张脸,喜欢他的身体,爱不释手,一会儿便乱摸乱捏。
“干什么呢,你不是请了外头那些人留下来用饭?手脚还这样不老实。”他没好气地把她的手从腿上拉开,递到唇边亲吻了一下。
“你是我的,还不许我摸。”她非要摸,扎着脑袋扑在他怀里不肯罢休。
这不是存心折磨人吗?
他简直没办法,干脆把她抱了起来整只放进自己怀中,两人如此这般面对面坐着。
阿音立即紧紧攀附,脚踝处轻轻擦过他的脊背,小声在他耳畔说,“陛下,妾身还要跟您禀报这些日子朝中发生的事情呢。”
“皇后还是等会儿再禀报吧。”就非得这时候说政事?
等夫妻两人梳洗罢更衣毕,房玄龄等人已经在显德殿等候多时了。
在场人除了高士廉、长孙无忌和李智云,也都是跟着李世民的老人了,无须那么多讲究和顾忌,正要起身行礼,就被叫停。
“无须多礼,一家人一起用个饭罢了,我同陛下都不曾多么正式,倒叫你们这样紧张作甚?”阿音面露笑容,“春儿,上好酒。”
“陛下素不能饮,你把我前些日子得的新茶取来煎煮。”
春儿应下,“是。”回去取茶去了。
此言一出,在场人都放松了不少。
李世民道,“快坐下吧,想必都饿了,咱们边吃边说,不必拘束。”
阿音落席,冲李智云揶揄,“我听陛下说智云此番立功了,这可是大好事。”
李智云摸了摸脑袋,“侥幸而已,正好让臣弟给碰上了。”
“你太谦虚。”李世民格外大方,当宴询问,“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为兄给得起,定赏给你。”
“哎,这……”李智云面露为难。
长孙无忌等人笑着催他大胆说,陛下言而有信。
酝酿了半晌,他终于开口:“臣弟想求一桩婚事。”
“婚事?”李世民扬起眉毛,马上故作疑惑,实则心里门儿清,“谁的婚事?”
长孙无忌有股预感,“你要说的不会是平恩县主吧?”
不等李智云说话,阿音倏然开口,“你有意平恩县主,我早看出来了。”
“智云,你是清楚我的,我一向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
皇后忽然严肃起来,其他人便没有继续哄笑。
李智云纵然不明所以,仍是端起严肃恭敬的神态,“皇嫂请说。”
“你们的婚事我并不反对,可你若是要把平恩当做赏赐向陛下索要,那我便不能同意了。”
李智云愕然,后知后觉,立即急了,“皇嫂,臣弟并无他意,今日绝不是怀着要把县主当物品的意思来求赏赐的。”他只是想知道陛下和皇后的态度。
触及弟弟的目光,李世民连忙摆手,一副避嫌的模样:“别看我,我做不了皇后的主。”
李智云:“……”
“据我所知,平恩仿佛还不知晓你的心意,你若是想娶她,可曾过问过她的心意?”
李智云神色慎重,认真思索皇后话中的深意,起身拱手认错,“是臣弟思虑不周了,今日这话,还望皇兄和皇嫂当没听见。”
李世民只管承诺:“我确实什么也没听见。”
长孙无忌见他表态,起身端起酒杯打圆场,“哎,晋王还年轻,一时顾及不到女子的所思所想也是有的,以后就知道变通了,你瞧,皇后殿下也没怪你,快坐下吧。”
阿音隐晦翻了长孙无忌一个白眼。
高士廉不清楚这些事情,低声问长孙无忌什么事。
后者说待会儿走了再告诉你。
这时,刘文静笑着出声,主动打破这空气中的短暂凝滞,“殿下此番不曾随军前往渭水,不得亲眼见证陛下的神勇 ,这是一大遗憾。”
“哦?”阿音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快说来听听。”
“……有何处英勇?”他自己怎么没想起来呢,不全是屈辱吗?
想拍马屁也不必角度如此刁钻吧。
“陛下是陷入情状中,自己没有觉察。”房玄龄亦含笑搭话,“当日您二话不说,软禁了颉利可汗的心腹执失思力,此举可谓是神勇果决,不仅安抚了民心,更震慑了颉利可汗,可汗不敢轻举妄动,正是因您的举动令他捉摸不清我大唐的底细。”
“可谁能知道,面对颉利可汗的数十万大军,您只是一人六骑呢?”
阿音眼前一亮,“这是疑兵之计呀!”
简直一招鲜吃遍天下!
李世民用过好几次,有一次还是阿音给打的配合呢。
“正是因为一国君主亲自前往渭水,反倒叫颉利可汗疑惑和畏惧,毕竟天子亲征,通常是举国力而出击!”
“正是此理。”房玄龄深以为然。
刘文静笑出声,“陛下气势凛然,斥问颉利可汗为何背弃盟约?连着叫了颉利可汗的名字两次,颉利可汗的名讳恐怕此生没人叫过,他当场愣住。”
颉利可汗当场被李世民强盛的气势震慑住,他的脸上闪过暴怒、犹疑、发懵,尤其是心腹有去无回,生死未卜,于是那句‘你**叫谁呢’愣是被他给吞回了嗓子眼。
回忆起当时的情状,刘文静完全忍不住笑。
“颉利可汗声称唐廷正在争夺太子之位,问秦王为何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