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惨然中,李渊终于还是颤颤巍巍地执起了印玺。
至此,李世民彻底掌权。
前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虽然在玄武门之变中双双身亡,可东宫的势力很大,残余势力仍旧存在,各地也拥有许多不安定的因素。
李世民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斩草除根,他下令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子嗣诛杀殆尽。
与此同时,各地不断出现叛乱同党,例如李瑷举兵叛乱。
尉迟敬德很快找到李世民,“殿下下令诛杀前太子和齐王的子嗣,是为斩草除根,您的命令代表了您对东宫势力的态度,眼下有些人为了迎合您的心意,主张把先太子和齐王的幕僚全部斩杀,您竟然也默许。”
其实尉迟敬德很理解秦王为何会默许,他对先太子和齐王的仇恨由来已久,更别提自己险些命丧弓弦之下,玄武门之变隐晦地打开了秦王心中的一道门。
高压隐忍过久容易反弹,他已经杀红了眼,丧失了理智。
“现在前太子和齐王两位有罪之人都已经被杀,政局刚刚经历过大乱,您若株连过广,恐会造成人心不稳。”
这些话,现在没人敢说,就连房玄龄等人亦三缄其口,王妃就更别提了,王妃对前太子和齐王的恨意绝不比秦王少,何况她自来与秦王同仇敌忾,不会阻拦。
可尉迟敬德是谁?他敢说,也从来没怕过任何东西,“政权交替之际最易被外人钻空子,突厥人已经蠢蠢欲动,事变之前便频频派兵南下,李靖与徐世绩在外抵御,您还需要分心处置政事,若是家国内部也乱了,岂非内忧外患,这不是求安定的良策!”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猛然砸向李世民混沌的大脑。
他愣了许久,慢腾腾回神。
尉迟敬德走后,李世民独自坐了许久,一颗头脑逐渐冷却,清醒了过来。
在多年的军事政治生涯中,他深知人心才是决定成败的根本因素,只有不强调出身、不讲究地位、坚持任人唯贤的策略,才能让真正有才华的人效忠于自己。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很快,李世民下令释放东宫、齐王府的余党,对他们采取宽大政策,并亲自制止手下滥杀无辜的行为。
宣布有罪的只有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其余追随者毫无牵连,不再追责。
下诏的次日,东宫和齐王府的心腹谋士就向李世民请罪了。
有一个人是例外。
魏征。
李世民让人把他带上来时,魏征虽然消瘦,却脊背挺立,连半分弯折都无。
阿音以绢帕遮掩唇瓣,轻觑下首的魏征,朝李世民使了个眼色。
李世民无言了片刻,发问:“魏征,你为何离间我们兄弟?”
魏征嗤笑一声,直言不讳:“如果太子早听我的杀了你,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殿内诸人听见这话凛然,还有些立即要拔刀,“你——”
李世民抬手以示阻拦,笑出了声,“魏征啊魏征,你真不愧是太子妃看中的人,果真忠心耿直。”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
在玄武门之变后的第三日,册立太子和太子妃的诏书便宣告天下,因而此刻称太子妃不算错。
魏征一愣,看向李世民身侧端坐的女子,她正颔首以微笑示人,一派端庄温婉。
他可不敢小看这个女人,当日陛下的敕令就是她带人逼宫拿到的,这是个外表看起来温婉贤惠,实则真实脾性南辕北辙的女子。
她富有心计,有勇有谋,不拘泥于后宅。
想起前太子妃郑氏,魏征有一瞬间的恍惚,郑氏其实也没有做错什么,作为太子妃,她是合格的。
可是一国之母之所以是一国之母,她的使命绝无可能仅仅要为皇帝打理后宫、生儿育女那么简单。
一国之母,而非一家之母。
这天然代表着,国母一定要拥有能统御天下的手段。
而秦王听了他的直言不讳,仍旧不计前嫌要将他收为己用,此等心胸,有仁君之姿。
太子啊太子,输给秦王和秦王妃,你不丢人。
简单处理这些事情,便迎来了册封典礼。
册立皇太子和册立太子妃流程繁杂,要先临轩册命,选吉日祭告宗庙,随后在东宫的明德殿内举行册封仪式。
太子妃需遣使回长孙府,流程与皇后婚礼的六礼相近。
事急从权,这一切流程通通都被简化。
阳光明媚,阿音回到了高府。
还在从前的院子、从前的房间。
日光遮蔽,树影绰绰,阿音身穿太子妃才能穿的褕翟礼服,裙上绣九行五彩稚鸟,头戴九树花树头冠,两博鬓,配上九枚宝钿。
宫人们手脚麻利为她上妆,身后的众人有条不紊。
在高府,阿音从未身着过这等沉重的礼服。
透过银镜,她环顾身后的装潢摆设,这里与她离开时分毫不差,舅母叫人保养如初。
她甚至能回想得起来自己在各个地方停留的身影。
这张梳妆台,她停留的时候最多了。
少时她颇爱美,常常在此处揽镜自照,还记得刚打耳洞那一年,李世民送了她一对芙蓉花耳坠,她嫌它太沉扯得耳垂酸疼,便没戴几回。
大婚后,那人好几次偷偷摸摸翻她的妆奁,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找到那对耳坠……耳坠哪儿跟着她去国公府了呢?
想到这里,阿音拉开梳妆台右手边最上方的小抽屉,取出一只米白色的宝匣,宝匣打开,芙蓉花耳坠完好无损地静躺其中。
这么多年过去,粉玛瑙边缘看着已经不太新了。
“太子妃是想戴这一副耳坠吗?”
阿音拿起来比了比,“跟褕翟般配吗?”
宫人拘起和煦的笑脸,“哪儿会不般配呢?您是太子妃。”
有谁会说太子妃的不是?
阿音莞尔以对,没有言语,只是把耳坠递给她,让她帮自己戴上。
天色大亮,聘礼被一抬一抬入府。
这已经是阿音和李世民的第三场婚礼了,第一次是十三岁那年嫁给他,第二次是得封秦王妃,第三次便也是这次。
他娶了她三次,送了三次聘礼,没有哪一次的礼比上一次的礼更轻。
宫人唱名不间断,聘礼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春儿和葵的嘻哈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句太子来啦。
他逆着光站在屋外,玄衣朱裳,这是太子规格的冕服。
阿音抿唇而笑,把手递给他,悄声夸赞,“你穿这身衣裳比你大哥俊俏许多。”
李世民握紧她的手,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耳坠上,缓声问:“你还仔细看过他?”
“……”您有事吗?
“你的腿还好吗?”衣摆遮挡,旁人看不出他腿的异样。
杜者让他不要走太多路,尽量躺着,把腿放直。
他的小腿处不知被什么东西裹住,硬邦邦的,无法弯曲,亦不能使太大力气。
包括脖颈处的伤痕也被妥善处理过,宫中的药都是最好的,加上杜者会重新整塑皮肉,为了愈合得快还穿针引线缝了几针。
他很注意仪态,非要拿阿音的妆品遮脖子,阿音和杜者齐上阵反对,才被迫作罢。
“我能有什么事。”他说。
阿音无语,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问:“你这对耳坠……是我给你的那对?”
阿音语气自然,刻意带着些狐疑:“你给我的?那可太多了,数也数不清,你说的是哪一对呢?”
“……”李世民说,“它是我亲手做的。”
“?”阿音愣住,侧头看向他,“你亲手做的?”耳坠在空中微荡。
“嗯。”
阿音反应了许久,抬起手轻轻抚摸,“你从前为何不说?”
“为何要说,又不是为了要向你邀功。”
“……你是那种立功后不声张的人吗?”又在装什么。
“……”
“……”
夫妻俩静默了会儿。
李世民笑了两声,好吧,“本想着,你喜欢的话我就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你不喜欢的话,我便谎称是从万宝楼买的,答应下回亲手给你做一对。”
怎么样都有得说。
结果她什么也没表示,这让他如何说?
莫名其妙来一句 ‘哎,万宝楼的师傅手艺退步了呀’,不是很莫名其妙吗?
“你没有带去府上,看来是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阿音小声嘀咕,“它太重了,压得我耳垂疼。”
这用料也太实在了,果然符合初学者的手艺风格。
李世民猜到了,否则她今日不会特意戴出来,“那你当时为何什么也没说。”
阿音难得语塞了半晌,支支吾吾许久才说话,“我说我喜欢,岂非让你很得意?”
李世民微愣,侧眸看向她,骤然乐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