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芝彤闷声回:“数学竞赛没有拿奖。”
“明天把竞赛题目发我。”
连芝彤点头:“好。”
明明同在一个空间,沈伏念却觉得有些格格不入,数学竞赛没有拿奖是值得惩罚的理由吗?
郁子尘却像是完全接受,表现十分淡定,淡定到有些冷漠。
似乎还没她这个外人关心彤彤,可他又亲自把彤彤接出来,行为和态度完全割裂。
连芝彤看起来也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郁子尘开了两间房,她和连芝彤在一个房间。
“我在隔壁。”
把房卡给她,郁子尘转身去了隔壁。
沈伏念刷卡开门,和连芝彤单独相处,还没等她问,连芝彤反倒先开口:“姐姐,你和表哥吵架了?”
接到连芝彤电话前,确实是在吵架,想到郁子尘听不懂人话的样子,沈伏念就来气:“他有病。”
连芝彤轻笑:“可能我们家的人都有病。”
“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伏念捏了捏女孩儿的手臂,关切地问:“你真的没有受伤吗?”
“没有。”
连芝彤撩起长裙,露出光洁的腿:“你看。”
女孩儿皮肤细白,确实没有伤痕,可她打电话的时候,明明声音都透着恐惧。
像是知道沈伏念的疑问,连芝彤开口解释:“是我太怕黑,太懦弱了。”
怕黑?
沈伏念皱眉:“你不会是被关起来了吧?”
连芝彤点头:“关禁闭,房间又小又黑,我实在害怕。”
“没有得奖,就要,被关禁闭吗?”
沈伏念一字一句,像是不太理解自己的话。
连芝彤依旧点头,语气自然:“也怪我,这次竞赛不算很难,太粗心了才没拿奖,妈妈对我的要求已经很宽松了,我还是没做好。”
沈伏念不可置信:“宽松?”
“妈妈对表哥的要求是必须一等奖,我只要得奖就行,三等奖或者铜牌都可以,已经很宽松了。”
沈伏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怪不得郁子尘那么淡定,原来是已经习惯了。
做了许久心理建设,沈伏念才重新开口:“郁子尘也被关过?”
连芝彤抿唇,似乎有些不想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艰涩地开口:“表哥最开始被关,不是因为成绩不好,是我妈妈想泄愤,后来才演变成了惩罚。”
“泄愤?”
沈伏念的声音沉下去:“为什么?”
连芝彤的头越来越低:“我妈妈觉得表哥是压死云锦阿姨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太恨了,所以才……是我妈妈对不起他,我当时太小了,根本就阻止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也不知道原来那么可怕。”
“你表哥不会怪你的。”
沈伏念低声安抚她:“你看他不是把你接出来了吗?他怎么和你妈妈说的?”
连芝彤抬头:“我们是偷偷出来的。”
“……”
沈伏念竟然诡异的理解,听描述,连芝彤妈妈就不像是能说通的人。
“只要在解禁之前回去就行,妈妈每次罚我的时候,心情都很不好,总是不回家,买通给我送饭的人,就不会被发现。”
连芝彤语气很轻松,甚至还有些做错事的心虚和窃喜。
好像在她认知里,妈妈因为泄愤关郁子尘是不对的,但是因为做错事被惩罚关禁闭就是正确的。
所以她悄悄跑出来,是在逃避责罚。
沈伏念只觉得诡异,却又不知道诡异在哪里。
关禁闭的惩罚重吗?既没有被打,也没有被骂,只是关起来自我反思,沈伏念分辨不出。
她曾经面对的惩罚是被打骂,现在身上留下的疤痕告诉她,是很重的惩罚。
那关禁闭呢?没有任何伤痕证明,甚至连芝彤缓了一会儿之后,状态也恢复正常了。
是没有任何影响,还是伤疤在心里,都无从得知。
在这么诡异的氛围里长大,她不该用正常的思维去理解郁子尘的。
酒店敲门送了餐食进来,连芝彤看着沈伏念微肿的脸颊:“姐姐,你能吃饭吗?”
沈伏念刚想说不能,一碗被放凉的白粥摆在桌上子,旁边放着消炎药和止痛药。
连芝彤笑道:“看来有人已经考虑过了。”
她把粥推到沈伏念面前:“姐姐,你就原谅表哥吧。”
沈伏念哭笑不得:“你知道我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吵架吗?就让我原谅他。”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吵架,但我能看得出来,表哥很喜欢你。”
坐在对面的女孩儿,细看下眉眼和郁子尘有些相似,却又十分不同。
和连芝彤的清澈相比,郁子尘眉眼似乎总蒙着一层浅淡的,轻薄的、不为人知的愁绪。
沈伏念恍惚出声:“彤彤,如果你很爱一个人,你会怎么对他?”
“怎么对很爱的人?”
连芝彤嚼着面包重复,眼睛看着斜上方很认真的思考。
似乎是被难到了,连芝彤想了很久,犹豫地说:“就,努力对他好,把我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
“如果你认为好的东西,对方不需要呢?”
连芝彤眨了眨眼:“如果对方爱我的话,怎么会不需要呢?”
“也可能——”
沈伏念的声音越来越小,拿起勺子缓慢地搅动着白粥,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和郁子尘的争吵。
也可能是她很自私,既想要被刻在骨血里的爱,却又不想被束缚,不接受这种爱必然伴随着的窒息的关心。
郁子尘对依恋关系的认知并不正常,那她的认知就正常吗?
她在抗拒什么呢?
无非是过往的人生里,总在被命令,被要求照顾弟弟、做家务,还要说好听的话给爸妈提供情绪价值。
她厌恶至极,又不得不遵从。
以至于现在听到类似命令的话语,就本能的抗拒,像是应激一般,无论是不是真的为她好。
如果这么对抗下去,他们会走到那一步呢?
或许会像郁子尘所说的,不死不休。
沈伏念无法预知未来,但她真的不想和郁子尘走到那一步。
吃完晚饭,连芝彤早早的睡了。
沈伏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是因为疼的,还是别的。
她所以依赖的生存法则在飞速运转。
事到如今已经无计可施,要把一切摊开才行,放下所有心机、算计,真正的坦白才能找到解法。
可彻底的坦诚,她还是忍不住顾虑,睁着眼睛在t??床上躺了很久。
沈伏念烦躁的起身,一鼓作气敲响隔壁的房门。
没人开门,沈伏念继续敲,直到第三次敲门,门才打开。
郁子尘站在门边,还是穿着那身衣服,看起来还没有洗漱。
沈伏念抬眼看他:“我们聊聊吧。”
郁子尘眸光微动,下颌线紧紧地绷着,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太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看到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沈伏念幽幽地说:“你如果关门的话,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郁子尘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缓缓放开,后退一步。
房间格局和隔壁一样,沈伏念抬脚走进去,坐到沙发上。
郁子尘转身去冰箱里拿了盒冰淇淋,打开递给她:“聊什么?”
香草冰淇淋的奶味很浓郁,丝丝凉意给拔过智齿的牙龈降温。
痛感降低,沈伏念的情绪也好了很多,她挖起一勺冰淇淋,随意地说:“聊聊你是怎么看我的?”
郁子尘沉默一瞬,缓声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宠物。”
“你知道。”
沈伏念看着他笑了笑:“你习惯高高在上,我也习惯自卑心作祟,你的决定总是正确的,所以就那么理所当然的安排我,因为是为了我好,所以我必须接受。
我因为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你,所以虚张声势,敏感到只要有一点不被尊重的感觉,就瞬间跳脚。”
沈伏念的声音降低:“说起来我们都错了,也都没有错。”
郁子尘蹙眉:“你没有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
“不要急着否认。”
沈伏念打断他:“这就是现状,无论是我们内心是怎么认为的,这就是这个社会的现状。
显而易见的外貌价值,众所周知的家世差距,我们既然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就不可避免被衡量、被比较,或许我们并不想,但很难不被影响,所以我们之间,你会下意识觉得你的想法、你的决定是正确的。”
“不是的。”
郁子尘的声音格外沉静:“念念,我的衡量标准不是这个,你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受,是因为你还活着,鲜活的、生机勃勃的活着。”
他伸手想要擦去女孩儿流下的眼泪,修长的手指停在空中,还是收了回去:“你知道一个不该活着,却不得不活着的人,是什么感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