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絮有些幸灾乐祸,但还要装作贤德模样,抚着气得浑身发抖的姜氏的背,温声劝道:“姑姑,莫要动这么大的气,姑姑日后少疼絮絮些,这样阿蕴表妹心里能好过点,就不会顶撞姑姑您了。”
她从炕上起来,站起身屈膝道:“姑姑,絮絮也有错,要是姑姑非得打表妹的话,就连絮絮一起打吧。”
还有这样的好事,这可是姜絮你自己说的,章蕴之夺过婆子手里的长棍,照着姜絮的屁股就是重重一棍。
屋里的女使都来抢章蕴之手里的棍子,青灯、绿篱也装作抢夺自家小姐棍子的样子,实际上把那些女使用手肘一一挡开了。
章蕴之不光要打姜絮,还要打那个憋着一肚子坏水的贾妈妈,手里的棍子使得极其顺手。
姜絮边跑边受着章蕴之手下的重棍,没挨几棍子,便放声痛哭起来,哪哪都疼。
贾妈妈头上的发髻被章蕴之扫过来的棍子搅散了,肩上手上腿上都挨了几棍子,全身骨头疼得慌。
姜氏气得翻白眼,章蕴之哪有点大家闺秀的模样,活脱脱一个戏文里唱的大闹天宫的孙猴子,在屋里上蹿下跳的,谁都捉不住她。
姜氏甩着帕子囔道:“反了!反了!小娼妇,还不赶紧住手!”
她后悔把章蕴之从馒头庵接回来,要赶紧把她嫁出去,再留在家中多几年,肯定家无宁日。
嫁,让她替絮絮嫁给宋家二郎那个病痨鬼,给她个教训才好,等嫁过去成了小寡妇,有她哭的时候。
姜氏奔到章蕴之身边,抬起手欲要掌掴她,姜絮、贾妈妈假装过来拉架。
姜絮:“姑姑,使不得,姑姑要打就打絮絮,是絮絮不好……”边说边扯着姜氏的手腕往章蕴之身上靠。
贾妈妈偷偷拉着章蕴之往姜氏巴掌下贴。
“啪”“啪”两声,贾妈妈、姜絮每人被章蕴之打了两个耳光,只听得她幽幽地对姜氏说:“儿媳妇,怎么不多给我章家生几个金孙孙?一个汲哥儿哪能够啊?”
姜氏怔住了,眼前章蕴之说话的口吻,怎么这么像自己死去的婆母?
章蕴之做出转佛珠的手势,眯着眼睛,冷哼了一声。
死去的章老太太转佛珠时,会翘起兰花指,鼻子一抽一抽的,章老太太的神韵被章蕴之学了个九成九,尤其那种鄙视姜氏的眼光,学得一模一样。
“儿媳妇,怎么没听从我的话儿,多给你相公纳几个姨娘?‘多子多福’这四个字,你一个都没听进耳朵里去,你不孝顺!”章蕴之威严地刀了姜氏一眼,鼻子里哼哼唧唧的。
姜氏吓得两腿发软,泪光盈目。
姜絮委屈巴巴道:“表妹,我替你在姑姑面前说好话,你怎么还打我呢?”
“谁是你表妹,我们章家供你吃穿,你这个表小姐倒好,成日在家里耍大小姐的威风,要清楚清楚自己的斤两,又没改姓章,天天就欺负我那姓章的孙女。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①章蕴之明白着呢,姜絮从头到尾都在拱火。
姜氏愣住了,心尖仿佛遭了雷劈一样,刚刚章蕴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婆婆章老太太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死去的婆婆难道上了章蕴之的身?
作者有话说:
①:“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TVB《宫心计》姚金铃金句。
第14章
姜氏越发吓脱了魂,两股战战,拉着姜絮挡在自己身前,口中念念有词道:“婆婆!儿媳错了!不要打儿媳!不要打儿媳!”
姜氏的婆婆,也就是去世的章老太太很会用水磨工夫熬人。
姜氏嫁进章府后,鸡叫第一声必须赶到章老太太屋子里,给她倒夜壶,伺候她穿衣吃饭,替她数佛米,一天十二个时辰,大半时间都得围着这老太太转。
章老太太很是不满意姜氏的身子,弱柳扶风,她就是风稍稍大些可能就要被吹上天的那种纸糊美人,最重要的是,看着不好生养,他们章家可是九代单传。
姜氏嫁进来被章老太太折磨了三年,三年无所出,这也怨不得姜氏,日夜都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着,每日睡不到三个时辰,一年和丈夫章冶合房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章老太太见姜氏肚子大不起来,先是把娘家侄女儿接进府,要儿子章冶抬举自己侄女为如夫人,后又成日塞通房丫头到儿子屋里。
姜氏恨毒了这章老太太,得亏自己弟弟,也就是姜絮的父亲来章家闹,为自己撑腰,才把章冶的纳妾权拿捏在自己手里。
姜氏怀儿子章汲之时,一如常日要去章老太太屋里立规矩,老太太喜欢抽水烟,稍有不如意,就呵斥大着肚子的姜氏,将烧的红红的烟枪头戳到姜氏手背上、脖颈间,常常燎出一排血泡来。
姜氏记得,婆婆成日督着她喝大补的汤水,生孩子时子大难产,外面的章老太太吩咐产婆,儿媳妇的命往后头排,第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大孙子。
姜氏当时大出血,在里面叫得凄厉,章老太太听到,立刻冲到她床头骂她:“贱人!你喊这么大声,不过是生个孩子,做这可怜样儿给谁看,要是把力气喊没了,把我孙子憋里头了,我铁定让我儿子休了你这病秧子。”
边骂还要用头上的金簪子尖尖戳姜氏的嘴巴,产房里陪护的弟媳妇儿,也就是姜絮的娘亲看不过,排揎这胡搅蛮缠的章老太太出去。
姜氏平安生子,大半功劳归于姜絮的娘亲,这样的大恩,自然要报答在孤女姜絮身上。
她隔年生出长女,那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女婴,章老太太却不开心,说孙女抢了孙子的奶水喝。
姜氏说自己的奶水是够喂两个孩子的,章老太太打了她一巴掌,撇嘴道:“那也不成,喂多了孩子,奶水的营养不够,再说了,女儿都是赔钱货,要这么精心喂养干嘛。”
姜氏还在坐月子,刚出生的女儿就被婆母抱走了,婆母请的奶娘带得也不用心,从不忌口,出的奶水不好,奶娃娃喝了,总是生病发烧,章老太太不让郎中治孙女,说外男怎可进内院给这娇贵的千金大小姐看病。
看吧,孙女儿病了,章老太太口中的“赔钱货”又变成了“千金大小姐”。
姜氏的长女那次烧得厉害,实在熬不过,章老太太只准神婆到自己屋里给孙女修吓,整了一碗黄符化的水,要给三个月大的孙女儿灌下去,姜氏要拦,被婆婆薅着头发往墙上撞,后来说出自己怀着身孕,章老太太才收了手。
姜氏被撞得头破血流,眼睁睁看着女儿被蛮横地掐着喉咙,灌下整碗黄符水,中间呛了几次,章老太太照着哭哑了嗓子的孙女儿身上落下重重的巴掌,骂骂咧咧道:“你娘是贱人,生下来的种都是贱的……”
姜氏的长女喝了黄符水,不哭了,因为烧成了哑巴,再也哭不出来了。
她好不容易熬死了章老太太,把长女接到自己屋子里养,结果因为怀着章蕴之在肚子里,天天头晕,一次睡死过去,在炕上玩耍的长女跌下了炕,掉到脚踏边的炭盆里烫死了,才一岁大的孩儿,没享过一日福。
姜絮那时也是婴儿,同样在炕上和姜氏的长女玩耍,幸亏她这小人儿没有跌到炭盆里。
姜氏这么多年来,将自己对早夭长女的愧疚之情,全都补偿在和长女同岁的侄女姜絮身上。
她是多年媳妇儿熬成婆,苦尽甘来了。
如今被假装章老太太上身的章蕴之一吓,痛苦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向脑上,全身痉挛,口吐白沫,晕死在姜絮怀中。
“施云!施云!你这是怎么了?”赶来的章冶看到姜氏晕死了,一把推开姜絮,将姜氏抱到了里间床上,打发下人去请李太医来。
安顿好姜氏后,他踱至外间,黑着脸坐在炕上。
章汲之正在瞧自家妹妹眼睛的伤势,小厮悬刃已经把珍珠云肩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姜絮见姜氏晕了,现在正房里只有章家父子,怕他们偏袒章蕴之,赶紧低下头抹眼泪,贾妈妈一边帮自己的奶女儿拍背,一边暗暗观察家主章冶的脸色。
章冶让下人叫来姜氏的陪房王喜家的,她为人公正无私,这才放心把内宅管事女使一职交给她。
王喜家的如实回话,没有半分添油加醋。
章冶觑了眼女儿眼上的伤,平声道:“阿蕴,眼睛上的伤和王大娘回的一样吗?是你母亲身边的牛婆子打的?”
章冶可是听说帝师萧鉴明,为一女子出头,鞭伤了皇太子朱煦。
那女子正是自家女儿。
这些年自家女儿在馒头庵与朱煦厮混一事,他是知道的,他们章家女虽不能入大内做皇帝后宫,但要是朱煦真对章蕴之有情,那儿子章汲之未来的仕途可以少走些弯路,这等好事,自己当然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女儿的用处,不就是替骨肉兄弟挣个好前程吗?
崔三郎也好,皇太子也罢,只要对章家有助益的,他都要,只恨自己年轻时没有多生几个女儿,要不儿子章汲之定能多几个有用的妹夫,内阁首辅之位还不手到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