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被她送去的那一碗有毒的粥给葬送了。
她能够共情《宋少师与妻书》中的妻子章氏,做了一件这么蠢的事,应当是恨死了自己吧。
章蕴之理不清其中的因果循环、轮回报应,对自己和宋惟清的未来极度迷茫。
她明明知道他的过去与将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少师与妻书》中的那串死亡数字越来越小。
他落笔在此书上写下自己的死期时,有没有想过看书人的心情,有没有想过对她这个妻而言,这些数字有多么残忍。
“我们慢慢熬,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她对他道。
这句话落后,二人皆无言,月下骑马,只有马儿在那里哼哼唧唧。
今夜的月,清冷孤寂。
月亮好圆好圆,落在她眼底,缺了一角。
“相公,我们私奔吧。”章蕴之抢过了他手中的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肚,吆喝了一声。
二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当不得真。
树影快速从他们身侧掠过,风声呼啸,马蹄卷起沙尘,长空一声鹰唳,前方火把的光亮阻了他们的去路。
一只雪鹰俯冲下来,叼走了章蕴之鬓间簪的那朵山茶花。
章蕴之勒住了马缰,马儿四蹄触地,原地踏步。
宋惟清下鞍,替她牵马。
“娘子,萧先生又来扫兴了。”
雪鹰在低空盘旋几圈,衔着花儿落到了前方的萧鉴明的肩膀上,举着火把的护卫们骑马跑到了远处,避开这三人会面。
萧鉴明取下鹰喙处的那朵白色的山茶花,缓缓踱至章蕴之马下,仰首道:“皇上生死未卜,章娘子提前簪上这白花,是何意?为我这侄儿提前戴孝吗?”
章蕴之的目光落在萧鉴明腰间的佩剑上,冷笑道:“萧先生只穿白衣,今夜圣人拔剑、白衣沾血,恐怕萧先生身上这弑君之嫌是洗脱不清了。”
宋惟清勾头浅笑,他对自家娘子这张利嘴佩服得五体投地。
“萧先生说,章娘子簪白花是为人戴孝,那萧先生你自己穿白衣,又是为何人守孝?”
“为我妻,南国贞武长公主,元韵。”萧鉴明捏碎了掌心中的那朵花,望向宋惟清,“宋元澈,你别得意,来日你死,我萧厌浊赠你七尺之棺。”
萧鉴明抬手指着马背上的章蕴之,冷声道:“她的下场绝不会好过你母亲容氏,你母亲是为先帝殉葬而死,她章蕴之失了我萧厌浊的庇护,靠你宋元澈这个窝囊废,迟早得被我那侄儿玩死来,带到帝陵之中生殉。”
章蕴之白了萧鉴明一眼,撇嘴道:“萧先生,请你让开,我的生死与你有什么干系,你若是光明磊落的人,就不要总在人背后放冷箭、使手段,离间别人夫妻感情。”
她扯过宋惟清手中的马缰,用力一甩马鞭,撂下一句话。
“萧先生,谢你今夜刺朱歹人一剑。”
站在原地的宋惟清朝萧鉴明躬身一拜,“我娘子她恩怨分明,惟清在此一同拜谢萧先生,至于那七尺之棺,萧先生还是留给自己吧。”
萧鉴明脸上挂的霜更加厚重,手一直摁在剑柄上,“她一心向着你,你个懦夫,让朱煦玷污了她,还好意思呼她作娘子,为人夫君者,有将自己娘子拱手让与旁人做枕席之人的吗?是何道理?你今日与我辩清楚来。”
宋惟清不理会他,往宫院那边走。
萧鉴明吹了一声哨,他肩膀上的雪鹰展翅腾飞,像流星一样擦过宋惟清身侧,在宋惟清颈上抓出了一道伤。
宋惟清停下了脚步,平声道:“萧先生,你比谁都清楚,我对阿蕴的感情有多深厚。我何曾为过一己之私伤过她的身子?前世没有,今生更不会让朱煦得逞。”
章蕴之与朱煦独处一室时,屋檐上都有他派出的暗卫窥伺,宋惟清只是不想做得那么绝,没有哪本圣贤书是教他做弑君谋反的乱臣贼子的。
“你都死了一回,还坚守你自己的道?何不颠个权?屈居人臣,你憋屈,她也憋屈。”萧鉴明挺想看宋惟清迈出这一步的,宋惟清造反,他以勤王护驾的名义灭了他,宋惟清不造反,他借朱煦之手杀了他。
要宋惟清死,已经成了他萧鉴明心中的执念了。
宋惟清哂笑一声,“我心中的道,是我娘子。憋屈一时,换得夫妻二人长长久久,值。”
***
章蕴之回到了自己住的宫室,一进正殿,便闻到里面的药味儿和血腥气息。
更衣过后,她进到寝间探望朱煦的病况。
守在床边的高禄道:“章娘子,您回来的正是时候,万岁爷他不肯进药,一直吵着要见到您的的人影儿。”
章蕴之坐到床沿边,垂首盯着朱煦苍白的脸,平声道:“难道妾回来了,皇上喝的药就不苦了吗?”
朱煦笑得勉强,声若游丝。
“李拙找不到你,朕心里着急,现在你回来了,朕心安了。”
他咳了几声,唇角溢出血来。
章蕴之拈起绢帕替他擦拭去唇角的血,蹙眉道:“妾知道皇上遇袭,心里着急。李拙他比妾还急,皇上千万别责怪李拙,是妾命李拙赶快去保护圣驾。李拙走后,妾在林中小解,遇到一头野猪,妾害怕,逃起来慌不择路的,在林子中迷了路,兜兜转转这才找回到宫院这边来。”
朱煦听完章蕴之的遭遇,心有余悸,咳得更厉害了。
这一刻,他怕失去她。
高禄端了一盏茶来,章蕴之接过,边替咳嗽的朱煦抚背,边待他止咳时分,将手中的茶盏边沿凑到他唇边。
朱煦呷了几口茶水,“高禄,找李拙回来,赏他一百金,命他带领厂卫调查清楚朕今日遇袭之事,要他先查宋惟清,宋惟清是母后的人,母后自从有了皇长孙后,对朕冷淡了不少。”
他怀疑沈太后想要废了自己,另立他的嫡长子为新君。
襁褓中的婴孩比他好控制多了。
章蕴之不想露了马脚,并没有为宋惟清出言开脱,料想李拙也查不出什么来,雨花阁的刺客一个个像风一样,没有人能捉住风。
一名宫娥捧上药碗,朱煦指明要章蕴之亲自喂给他喝,章蕴之闻着这药味儿不对头。
朱煦要章蕴之先尝一口,试试药汤的冷热。
章蕴之装作手抖,打翻了药碗。
第89章
“妾的罗裙污了,妾想去换下。”章蕴之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褐色的药污,她得想个法子避出去,那碗药不是止血的药,有毒无毒亦不可知。
朱煦咳了一声,陡然一问:“蕴蕴,你喜欢孩子吗?”
那碗药的用处原来是这个。
章蕴之连忙接话:“妾喜欢孩子,妾想为皇上生儿育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要是给朱煦生个孩子,那她一定疯了。
朱煦欣慰地笑了起来,要高禄近床前来,对他道:“大伴,刚才那碗药撒了就撒了,不必再送一碗来。你差人去燕宫,找出那件明德皇后章氏的红暗花罗绣平金龙百子花卉衣,赐给章娘子。”他看向章蕴之,“说起来,明德皇后还是蕴蕴你的祖宗,朕幼时在燕宫见过明德皇后的画像,粉腮凝眉芙蓉面,惊鸿翩翩笑春风,朕以为再也找不见如明德皇后那般倾人魂欲的美人了,直到朕在馒头庵遇见了你。一见蕴蕴,误朕终身。”
章蕴之希望自己有一双没听过这些话的耳朵,在朱煦面前,她还得装作羞怯脸红的模样,“妾知道皇上对妾的情意,妾对皇上,亦是情深不能自抑,想当年馒头庵初遇——”她脑子卡壳了,一时间想不起来用什么词来修饰朱煦的样貌,算了,夸一夸他美好的品德吧,“皇上舍己为人,当年冒死救下坠入冰河的妾,妾一直感念皇上救命之恩,至今不敢忘。”
当然不敢忘,他就对她干了这一件好事,却纠缠了她这么多年,她可不得找一个理由催眠自己,这是她的救命恩人啊,一定要忍下去。
忍者无敌。
章蕴之又对朱煦说了几句贴心的话,恰好素京的矿税监有事求见朱煦,她退至殿外。
矿税监,主要负责开矿征商事宜,全部由宦官担任此职。
往俗了讲,在大昭,大内二十四衙门的太监都是朱煦一人的狗腿子,矿税监就是帮朱煦收矿山税银的小弟。
皇宫里要使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光朱煦身上穿的一件龙袍都要花费十万两之数,他的一日三餐几百道菜皆是山珍海味,每年宫室翻新扩建不花个几百万两打不住,后宫三千的饮食起居都仰仗着朱煦一人的荷包,他不多攒点私房钱能行吗?
还好宋惟清只需养他自己,不用为钱整日忧心。
不过姓朱的就是姓朱的,宋惟清和朱煦一样有一个坏习惯,花钱不知道节制,从来不知道精打细算这四个字是怎么写的。
章蕴之正要去偏殿休息,在游廊上碰见了行色匆匆的李拙。
李拙向她行过礼后,苦笑道:“章娘子,奴婢真怕您一去不返,您下回别耍奴婢了,行吗?”他抖了抖身上浸满了汗水的蟒衣,小声道:“您看,奴婢听到宋府君差人传来的口信,身上的汗就没止住过,你们二位都是我李拙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