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梨涡漾出的笑意,竟把身旁的少年看醉了。
“阿蕴,若要你去替我搏功名,我不如三尺白绫吊死算了。”
最后一笔落下,画中现出一位蓬莱仙子。
章蕴之托腮凝望着画中人,韶光艳艳。
“哥,这幅画还是不要送给崔三郎了。”
章汲之忐忑不安,手心出了些冷汗,“阿蕴,是哥哥把你画太丑了吗?”
章蕴之摇头,开玩笑道:“是画得太拟真了,我怕崔三郎见了,不肯收我的退婚书。”
她心里生了个戏耍崔三郎的念头,勾着他先对自己动心,要他真心错付、悔时晚矣,岂不有趣?
少年听到妹妹夸赞自己的画,脸上这才绽放出笑颜来,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嘻嘻道:“阿蕴,你把写好的退婚书给我,我碰见了崔三郎,替你甩到他脸上去。”
章汲之卷起画轴,“我拿回去给这幅画加上些细节,再混些金粉到颜料中,重新上几遍色。”
***
他携着那封退婚书和手中画,回到了自己住的润尘院。
将画轴放在书案上,退婚书放进抽屉里。
许是刚刚在章蕴之那里灌了太多茶,想要小解。
前脚刚跨出书房,崔白圭、宋惟清二人来拜会他。
崔白圭玉冠白衣,墨发微松,在家中吃了些酒出来,面上有些醺红,有些桃花人面的韵味。
他在书案前打了个踉跄,宽大的衣袖拂落书案的画轴。
宋惟清捡起那幅画,只一眼,便看入迷了。
崔白圭凑过来一起瞧,“汲之又是在哪里游学时见到这样的仙子了,我不信,世上有这样的美人儿。”
看到章蕴之的画像,宋惟清脱口而出,“她叫姜絮——”又立刻闭上了嘴,懊悔自己一时失言,把女儿家的闺名喊了出来。
“姜絮。”崔白圭的灼灼目光在画中美人身上流连,“她在官家小姐中名声很不错,我好几个表妹都挺喜欢她的,说她就像山中兰草一样,清雅纯澈。”
崔白圭也看痴了,画中女子多得神明偏爱,日月精华,天地灵气,竟集于她一人之身。
若能娶此女为妻,当是一生无憾。
听到书房门外的脚步声,宋惟清将画轴卷了起来,放回了书案之上。
章汲之进门,和崔宋二人见过礼后,闻到崔白圭身上的酒味,眉头紧锁,“颜华兄服了五石散吗?”
崔白圭颌首。
他面上的醺红更加浓重,已经晕上了那对桃花美目,加上鬓发微松,此刻这位白衣郎君身上的潇然之美,令人心神摇曳。
“颜华自幼有体寒之症,权把这五石散当药服用,今日失态,让二位见笑了。”崔白圭拱手道。
章汲之走到书案后,拉开抽屉,拿出那封退婚书交给崔白圭。
“汲之,你这是何意?”崔白圭展读书纸,上面的墨字狂放不羁、飘逸洒脱,遣词造句极尽委婉之意,“这是令妹的字?”
章汲之抿了口茶,润完嗓子后,徐徐开口。
“我已经把颜华兄并娶两家女的心思,向舍妹回明了,她不愿耽误颜华兄的锦绣前程,舍妹之心,在这封书信中已经很明白了。”
崔白圭有些惋惜,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该是位才女,不过他已经有了钟情之人,就是刚刚的画中仙“姜絮”,他很爽快地收下了这封退婚书。
崔白圭回到家后,送了一箱金叶书给章蕴之作为赔罪之礼。
章蕴之打开箱子,金光闪闪。
章汲之在她身旁嘟囔道:“阿蕴,咱们得有骨气,把这箱金叶书退回崔三郎。”
“啪嗒”一声,章蕴之盖上了箱子,命几个女使抬到库房里去。
转头粲然一笑。
“哥,这是我应得的。”
作者有话说:
崔白圭,字颜华,二十岁。
第8章
春和景媚,桃李芬芳。
白玉横柱上,一只赤焰羽色的鹦鹉蹲在上面扑棱着翅膀,大声叫着:“勒得慌!勒得慌!”
章蕴之套上最后一件豆青色阳明衣,青灯将她乌黑柔亮的头发裹藏进黑绉纱儒巾中,再将汗巾系上她细腰间,她很满意自家小姐的玉面书生装扮。
章蕴之听到架子上的鹦鹉还在叫唤,压低声音道:“青灯,它的舌头比我们还要伶俐些,刚刚裹胸时我说的几句话,都被这只可恶的鸟儿学全了。”
红鹦鹉不光能说会道,耳朵还很灵敏,马上便学着章蕴之的腔调,昂首挺胸喊道:“可恶!可恶!”
满屋丫鬟哄然大笑,
绿篱搬来装折扇的匣子,章蕴之挑了把黑骨泥金折扇,轻轻甩开扇面,几下摇扇的动作,将屋内的这些丫鬟迷得七荤八素。
“小姐比大爷还要风流倜傥。”
“风流倜傥!风流倜傥!”红鹦鹉学舌道。
说大爷,大爷便来了。
章汲之将自家妹妹从头看到脚,衣着是没有问题的,只是粉面桃腮,像南风馆里的小白脸。
幸亏自己早有准备,他从袖子里掏出个檀木盒子,打开盒盖,将里面的“麻子”点到章蕴之脸上,减去四分美色、四分艳光。
又给她在樱唇上方沾上一撮小胡子,“阿蕴,你现在这样就不会引人注目了。”
“哥,我能不能把二胡也背去。”原主擅弹月琴,章蕴之进到这副身躯后,自我意识特别强,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忘记自己是章蕴之,是老章和赵女士的女儿。
没准哪一天,她就可以回家了。
“你干脆把快板也带去,在萧先生面前说段评书算了。”章汲之狠狠戳着她的眉心,别家姑娘都是操琴抱琵琶的,原先她的月琴学得很好,如今只会拉二胡,唱些鸟语歌。
有一次章汲之来找她,在廊上听到屋内的她唱《Dream It Possible》,旋律很好听,就是唱词一句也听不懂。
章蕴之除了这首歌外,还特别喜欢哼《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她唱得激情澎湃,婆娑院里的丫鬟们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下意识会哼上几句。
连廊下鸟笼里这只红鹦鹉,冷不丁会冒出一句:“Some will fall and some will live……”
章汲之问过章蕴之这些鸟语的意思,她说这些都是经书里的梵语。
正好大昭帝师萧鉴明最近在研究梵经,自家妹妹既然懂梵文,可以帮帮萧先生的忙。
女子当避深闺,不能随意与外男会面,但萧先生不同,他是个二十七岁的处男,“处男”这个词也是章蕴之口里蹦出来的。
萧鉴明还在萧母肚子里,萧母日日要做胎梦,梦见一只雪色麒麟将口中玉书吐到萧家门口。
这和孔圣人降生时的传说是一样的,萧鉴明十二岁官拜南国宰相,十三岁向南国皇帝上十二道奏疏请辞。
南国皇帝不想萧鉴明去别国拜相,一直不松口允准他的辞呈。
萧鉴明为表明自己追随孔圣人教化世人的决心,立誓不娶妻生子,此生断情绝爱,竟在南国皇帝面前挥刀自宫。
章蕴之听到这里时,两弯秀眉高高扬起,竖起大拇指道:“是个狠人!”
***
白鹿书院,这是萧家开办的家塾,只对衣冠旧族十姓子弟开放。
穿过门楼,里面是三进三出的院落,东西厢房皆传来学子朗朗的读书声。
正堂廊柱上题写了一对柱联: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①
这是逃禅仙吏旧诗。
章蕴之踱至廊柱旁,轻抬玉手,扇着鼻子道:“哥,这位萧先生既要渡人,就该给世人希望,怎还写对这样的柱联在这儿?若万法皆空,莘莘学子寒窗苦读,求的是什么?”
她还未见萧鉴明,便认定他是沽名钓誉之人,和酸溜溜文绉绉的普通书生没什么区别。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②,这位女郎,在下的学生,皆是在修因果。”两道清冽的寒光在章蕴之脸上游移,来人一袭素色华服,一条银鳞烛龙从胸前蜿蜒盘旋至领口,银白如雪的长发披垂在肩头,眸色比常人浅淡,端的是玉骨风清,凛如霜雪。
‘握瑾怀瑜,风禾尽起’③,这是章蕴之对萧鉴明的初印象,五官真的会带偏人的三观。
章汲之拉着发愣的章蕴之,对这位大昭帝师拱手作揖。
章蕴之听他识破了自己的女儿身,索性对他行了个女礼。
萧鉴明的目光定格在她手中的黑骨泥金折扇上,扇端的玉坠子眼熟得很,“可否借女郎手中折扇一观?”
章蕴之恭敬递上。
萧鉴明对着日光照了下那块玉坠,美玉之中隐藏着一只矫健的麒麟瑞兽,确认无疑,便是自己学生朱煦之物。那眼前女郎,应是大昭凤主,有皇后之命,可惜她是章家女,有运无命。
萧鉴明上前,要章蕴之摊开右手掌心。
明明他的语气平和,却让章蕴之不容拒绝,乖乖将手心举到他面前。
掌心一朵玫瑰粉印,是她胎里带出来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