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再刺两句,外头却传来一阵骚动。
徐家的车架终于动了。
但并非是被修好,而是被几名士兵合力推向一旁,硬生生在城门口腾出一条道来。
那辆黄花梨木马车在颠簸中晃了晃,隐约可见车内的徐世荆稳坐软垫,连手中的书本都是方才的弧度。
无端让人想起华贵的雕塑,虽美丽,却终究不似活物。
“我们都督说了,诸位请先行。”一名士兵高声喊道,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宝桦看她一眼,回应的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走!”
紫檀木马车重新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经过徐家车架时,欺容故意将车帘掀得更高些,目光直直撞进徐世荆眼中。
徐世荆抬眸,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欺容扯出一个挑衅的笑,徐世荆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随即又垂眸看向手中的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装什么。”欺容低声骂了一句,重重甩下车帘。
待进了成,马车慢了下来,欺容时不时掀开帘子去瞧。
距离王都城脚越近,他的心里就越是烦躁不安。
欺容扭头看向宁檀玉:“你说有法子?到底是什么法子?为什么现在不说给我听?万一那王女瞧我貌美……”
说到最后一句,欺容只觉有什么盯着他,跟毒蛇似的。
说到毒蛇,他又想起那忘忧湖,想起赵显玉。
心中更是苦涩。
他以前不曾奢求什么情爱,遇见那赵显玉也只是想与她有一场露水情缘,可到最后分开时,他只觉心如刀绞。
若是她开口要带他走,他便舍了这荣华富贵又如何?
可她偏偏没有……
欺容情绪一下低落起来,宁檀玉瞧着他便知道他又想起他那心上人。
目光落在圆眼上,宁檀玉按捺下心中的厌意,他难得的大发慈悲:“你若是不愿,她不会为难你。”
欺容惊讶的抬起头,眼神古怪:“你怎么知道?我生的如此貌美,万一她对我一见钟情……”
话还没说完,外头的宝桦大声道:“到地儿了,两位郎君。”
话音刚落下,欺容手微微蜷缩着,只听车帘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惊雷间他只听见一道带着疑惑的女声。
“檀郎?”
第66章 内人外人
“檀郎。”
温和的女声被风吹散, 欺容却听得真切。
下一瞬,带着薄茧的手掀开车帘,带来满室刺眼的光辉来。
赵显玉面上带着笑, 目光却有些犹疑。
这马车里头坐的男人她都曾以为此生不会再相见。
谁知道命运弄人, 她在吴阳县与宁檀玉的事闹的那样大, 阿母不可能会不知晓……
可欺容……
赵显玉目光落在他惊愕的脸上,她下意识地别开头。
耳后传来落雁欣慰的笑声:“显儿,还不快接你男人下来。”
赵显玉闻言面色发青, 近也不是, 退也不是,若是有个地洞叫她钻进去就好了。
见她不动,落雁大步上前, 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冲马车里的两位郎君道:“我早同她说你们今日要到,她这身子不好,
我说不让她接,可你们看,她非要来, 在这门口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是不是?”
说完后又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完全没注意到赵显玉灰败的面色。
她分明说的是身子不好, 要多修养,实在是没那个心力来接人。
她妄想以这种方式来逃避,却被落雁三言两语堵了回去。
“人家长途跋涉来寻你,哪怕是病的起不了身也要给人家面子,得让人家觉得你珍重他们。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疼你,敬你,往后日子才好过。”
她不好将她与他们那些糟心事说与长辈听, 却又实在挣不脱雁姨那如铁钳的双手,只好被迫在门口等。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落在身上的手掌沉甸甸的,几乎要把她拍进地里去。
她僵着身子,目光不敢往马车里瞟,只盯着自己鞋尖上那点绣花,仿佛能盯出个窟窿来。
马车里静得可怕。
衣料的摩挲声响起,赵显玉却不敢抬头,是宁檀玉?还是欺容?
“显儿?”落雁又推了她一把,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这孩子,见了宁郎君和欺郎君高兴坏了?”
赵显玉被推得往前两步,险些撞上车辕。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宁檀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地窖的那一夜还历历在目,赵显玉面色复杂,落在他用手护住的腹部。
另一道的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看穿。
赵显玉心中有诸多疑问,那欺容不是身份尊贵,为何落雁姨会说欺容是给她挑的男人。
而宁檀玉又与云乡郡郡守是何干系?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萦绕在她心口,不敢问,更不敢说。
“阿姐?”
欺容眼底的惊愕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意,那双圆眼也不再亮晶晶的,反而是翻涌的滔浪,要将她吞噬殆尽。
他看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却无端让人觉得气氛凝固。
而坐在他身侧的宁檀玉,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淡了些,目光在她和欺容之间打了个转,眼底的喜意淡了三分。
“玉娘?你与这位欺郎君是旧识?”宁檀玉凌凌开口。
此言一出,欺容的眸光更深,似要看她给出个什么交代来。
就连落雁也上前两步:“是啊,你若是与欺郎君是
旧识,那边是天大的缘分了哈哈哈哈哈哈”
中气十足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
赵显玉只觉得喉咙发干,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欺容的眼神越来越冷,眼尾的红意愈来愈深。
“怎么不说话?”宁檀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的冷意,“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赵显玉只觉得脊背发凉,宁檀玉与她已经算是剪不断理还乱了,若是让他知晓,她与这欺容曾有过一段……
赵显玉不敢想这后果。
可她若说与欺容从不相识,以欺容的性子也必将闹的天翻地覆,不好收场。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我与这位欺郎君,他曾遇了马匪与阿姐分离……”赵显玉错开欺容刺来的目光,将二人之间那些事儿隐去,其他的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宁檀玉目光落在眼眶泛红的欺容面上,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
这梨花巷两边都摘种了梨树,细碎的阳光从缝隙中撒下,风一吹来茂密的枝叶便簌簌作响。
一片翠绿的叶片落下,赵显玉下意识地抬头,与宁檀玉那双温和的眼对上。
她恍惚一瞬,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没察觉宁檀玉眸光暗了一瞬。
倒是落雁见气氛不对,立马使唤仆从来伺二位郎君下马车。
赵显玉背过身,欺容那灼灼的目光似有实质,要将她整个人盯出个洞来。
虽在雁姨出口的瞬间她早有预料,但这一幕真的来临时,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手心沁满了汗水。
胸口处也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不知道是因为吓得,还是因为别的。
好在欺容没有立马闹起来,这让她心头微微一松。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不可谓不明显,落雁目光在赵显玉与欺容身上打转,见赵显玉过去扶另一位郎君,她不着痕迹的挡住欺容的目光。
“还不快些来扶欺郎君?”落雁粗声粗气的冲候在一旁的仆从道。
宁檀玉低垂着眸子,一派恭顺。
扶着车辕,借着赵显玉的手缓缓下了马车。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玉娘……我有些头晕。”宁檀玉直至站稳,他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瞧就知道这一路上吃了许多苦头。
赵显玉却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听了这话如蒙大赦,立马就要搀扶着他进屋子。
“慢着!”
赵显玉僵硬的回头,只见欺容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
“显玉阿姐……我也有些头晕,这该如何是好?”
欺容目光落在二人交错的手上,鼻尖微微有些泛酸,话语声也带着几分哽咽。
赵显玉这会儿站在原地,瞧着已经在一旁向欺容伸出胳膊的仆从。
她就像迷路的孩童一般,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阿姐!”欺容见她不动,心中恼恨,泪珠子顺着通红的面颊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一旁的落雁轻咳一声,踢着地上的石子往远处走。
伺候在一旁的仆从更是头也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