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灰地面被太阳灼烧的滚烫, 一队身着黑色劲装的女郎策马护在四周,将一辆外表朴素的马车护在中央。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挑开,欺容刚探出头, 便被扑面而来的尘土呛了嗓子。
“咳咳……晦气!”
他愤愤地甩下帘子, 指尖落在胸口, 顿了顿用袖口捂住口鼻轻咳嗽两声。
目光一转,落在对面那始终静默的青衫男子身上。
那人低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正一遍遍摩挲着怀中一件小小的孩童衣裳, 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欺容见状, 心里一阵无名火起。
这一路上,对面这人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问十句也答不出一句。
若不是阿姐临行前再三叮嘱, 他真想现在就叫人把这闷葫芦拖下去,结结实实地打上几十大板才解气。
“诶!你这上头绣的是什么花样?”欺容身子微微向前倾,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衣衫身上。
那男人察觉到欺容的目光, 抬头无波的看他一眼,并不答,只将衣裳往怀里护了护。
“切!不就一件衣裳, 还看不得了?”欺容不在意的冷哼一声,眼底划过一丝嫌弃。
若不是在那衣衫上瞧见了熟悉的纹路, 他也稀得去看?
欺容心里这样想,面上也不表露分毫。
无他,他阿姐曾叮嘱
过他,这位郎君腹中怀的是那位传说世女的孩子。
世女?
那不就是徐世荆那未婚妻?
欺容听了心中五味杂陈,那所谓的世女与徐世荆婚都没成,就先冒个孩子出来,这不是明晃晃打他的脸么?
从小到大, 若是徐世荆高兴,他便不高兴,若是徐世荆不高兴,他便就高兴了。
可……
欺容心间用上一股燥意。
他很快整理好情绪,再次望向那个平静温和的男人。
“诶,你与那世女如何认识的?若世女认祖归宗,你是做她正夫还是做小?”
话语音落下,马车内还是一片寂静。
就当他以为那男人不会答时,对面的眼睫颤了颤。
“做小……?”宁檀玉抬起头。
欺容面上惊讶恰到好处。
“你不知道吗?”欺容睁大眼睛。
见对面确实一脸迷茫,欺容先是轻笑一声,见他脸色实在不好,迅速敛住神色。
“王都人人都说那五王世女与徐世荆是指腹为婚的婚约,你说说,你是算原配正夫还是得做小?”
欺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同情来,好好的男儿怎么能给人做小?
若是让他做小,还不如死了算了。
“指腹……为婚?”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有些嘶哑。
“听说你出身乡野,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这在王都,稍微有些门路的都知晓。”
欺容面带同情。
“指腹为婚?”宁檀玉定定地看向欺容,再问一遍。
车厢内陡然寂静,欺容被宁檀玉的眸光镇住一瞬,随即心头火气。
“你这样瞧着我作甚?”他声音也冷了下来。
王都里的贵郎君何时被人这样看过?还是被一个乡野出身的男人。
就算是背靠五王又如何?
“你以为以你的出身堪做世女的正夫?”欺容唇角扬起一抹笑,面带讥讽。
宁檀玉眉心一跳,指腹捏紧柔软的孩童衣衫。
谁知道对面的男人忽然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是我一时心急,还请郎君见谅。”
见他如此识抬举,欺容面上好看了许多。
“倒也无事,若是我怀了孩子才知道要与人做小,我怕是也受不了。”
欺容笑一声,目光将他从上至下的打量。
就像是看摆在铺子里的名贵布料,香料,不像是在看人,反倒是像看货物。
宁檀玉闻言眼底划过一丝不悦,快的叫人抓不住。
“还请欺小郎君明示。”他态度温和又谦卑。
欺容满意的勾起唇角,他目光划过宁檀玉的腹部:“你虽是世女明媒正娶,可你也知道,世女隐居乡野,你即使有婚书,又有谁敢认?”
“你这孩子若是五王认,那便是王室血脉,若是五王不认……那不过生母不明的孽种罢了。”
看似天真的小郎君红唇中吐出恶毒的话。
宁檀玉瞧着欺容的唇,指尖嵌进皮肉,只有痛意才能让他保持几分理智。
“此局该何解?”
欺容慵懒的换了个姿势:“若是世女心里有你,有这个孩子,那便是徐世荆也奈何不得你……”
宁檀玉指尖轻轻抚过小衣上的绣纹,眼底暗流涌动。他忽然抬眸,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欺小郎君似乎对徐世荆的事了如指掌?”
欺容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闻言挑眉:“徐家与欺家是世交,我与他自幼相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厌恶。
“原来如此。”宁檀玉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轻柔似羽,“那欺小郎君可知……世女为何会离开王都,流落乡野?”
车厢内静了一瞬。欺容捏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嗤笑:“世女的事,我怎会知晓?”
“那欺小郎君缘何要告诉我这些?”宁檀玉打量着他的神色,面上是恰如其分的谦卑。
欺容指尖绕过玉佩上的穗子。
他想起了些什么,眉目间萦绕着几分愁思。
宁檀玉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却不再追问,只轻轻抚摸着衣裳上的绣纹,仿佛方才的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车厢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滚烫地面的吱呀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踏地声。
欺容忽而抬起头来。
“我要你帮我!”
话语声落下,马车似乎是碾过石子,颠簸一瞬。
宁檀玉将衣裳叠起来,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温和与担忧:“欺小郎君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乡野村夫,何德何能帮得上您的忙?”
“你能!”欺容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你腹中怀着世女的孩子,便是最大的筹码。”
他余光看向因颠簸而掀起的车帘:“我要你让世女厌弃我!”
话音落下,宁檀玉唇角笑意一僵。
似乎也没想到面前的欺小郎君也与他的妻主有几分干系。
“还请欺小郎君明示……?”宁檀玉收起笑意,这才开始细细打量面前人的面皮。
无疑,金尊玉贵养出来的郎君不论是气度,还是容貌都是一等一的。
宁檀玉敛去眼中的情绪,指尖在腰间的墨玉牌上划过,眼底闪过一丝柔软。
“欺小郎君说笑了。”宁檀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冷意,“在下人微言轻,怕是难当此任。”
“你怕什么?”欺容见他推拒,语气急切起来,身子又往前倾了倾斜。
“你虽不比徐世荆出身高贵,只要你帮我,欺家便能成为你的依仗。”
见宁檀玉不为所动,欺容咬了咬后槽牙:“你若是不帮我,待我入了府,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我出身尊贵,那徐世荆也要给我几分颜面,更何况我阿姐已决意投靠五王,你觉得你跟你肚子里那块肉加起来,能有我背后的欺家重要么?”
欺容言语虽轻,带着几分诱哄和几分威胁。
宁檀玉忽而轻笑一声:“世女尊贵良善,不知为何欺小郎君不愿入世女后院?”
欺容闻言眉头微松:“我已有……我已有心上人。”说起心上人,欺容带着几分羞怯与怨恨。
“心上人……”宁檀玉将这三个字在唇齿边细细咀嚼。
“我知你与世女天赐良缘,情投意合,你当真甘心我入世女后院?”
见宁檀玉神色松动,欺容再加一把火。
“欺小郎君既已有心上人,又何必委屈自己入这后院之争?”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
“欺家若想投靠五王,最稳固的……必然是那层姻亲关系。”
欺容脸色微变,捏着玉佩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别开视线,语气有些生硬:“这与你无关。你只需知道,若你帮我,欺家便是你的助力。
若你不帮……“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宁檀玉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威胁,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悲悯:“我腹中乃五王长孙,至少在生下这个孩子前……可你呢,你那心上人等得起么?”
“你……!”欺容猛地转头瞪向他,胸口上下起伏,若是冬枣在便知道这是他要发大火的前兆。
“你算什么东西?若不是你肚子里这坨烂肉,你以为你还有活命的机会?”欺容带着冷意,几乎是咬牙切齿。
“是啊,若非这个孩子……”宁檀玉低头,手掌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