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都督,可是有什么事儿?”赵显玉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率先开口。
她站在门口,步子却没往屋内跨。
徐执真目光在她濡湿的裙角停顿一瞬, 唇角扬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才缓缓道:“女郎莫不是忘了?你那好友托我留意王都城里便宜些的院子,恰巧平安路上新搬走一户人家,价格公道。”
赵显玉左眼皮轻轻一跳,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误会了,她与仲灵才将将见过几面,实在是算不上好友。
她放软了语气:“您误会了,仲灵的屋子在隔壁。”
赵显玉侧身让开半步,湿润的发丝贴在她洁白的面颊上。
徐执真目光在那一抹白上划过,指尖微微蜷缩:“方才碰见了那位仲娘子,可她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儿,让我在你房里等一等,这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见她面色略微有些冷淡,徐执真是何等人物,脑子一转弯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知道这二人的关系并不是他所想的至交好友。
“抱歉,是我……唐突了。”
徐执真眉心一皱,眼睛里盛满了歉意。
赵显玉微微别过眼,沉默一瞬,转身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她带了几分火气,敲得又重又响。
无人应答。
见面色不大好看,领人上楼的秋生壮着胆子上前答话,只说这间屋子的主人半个时辰前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赵显玉望向镂空雕花的门,心中诸多疑惑,这大雨天仲灵有什么事儿非出去不可?
赵显玉无法,只好回自己的屋子,迎着陌生的目光脚步乱了一拍,她进了门,却刻意站在离他稍远一些的窗前,假装去看外头的雨势。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她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丝的颤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徐执真站起身来,看向瓷白花瓶里的小花儿。
“女郎还有这等雅致。”
身后传来沉闷的笑声,似羽毛在她心间微微抓了一下。
赵显玉背脊微微一僵,那股奇怪的瘙痒感似乎又涌现在她皮肉之下,指尖无意识地扣着窗台上的纹路。
“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蔷薇。”
赵显玉话音刚落,徐执真不知何时已至她身侧。
他靠的并不近,可赵显玉莫名能听到他温热的呼吸声。
窗外雷声滚滚,雨滴落在窗台晕染成一片深色。
她微微侧着头,露出雪白而脆弱的脖颈。
赵显玉侧目看他:“徐都督今日不上值么?”
徐执真垂眸,目光落在她绣着花样的腰带之上,上头挂着的香囊晃荡,绣着的蝴蝶兰纹路栩栩如生。
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后退一步:“今日休沐。”
赵显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滴滴滴答答。
“女郎的大雍刑律疏议背的极好。”
空气凝固之时,徐执真忽然开口。
她侧头去看他,面前的男人或许只是随口一说。
赵
显玉笑一声:“糊弄糊弄外行人还是可以的。”
她因为笑着,眉眼微微眯起,徐执真这才发现她笑时有小小的梨窝。
他略显局促的别过眼,目光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隔壁仲娘子从南州来,女郎也是……?”
扣扣扣
门被敲响,徐执真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嗯?”赵显玉似乎是没太听清,眉目往上挑,带着几分疑惑。
她还想再问。
“女郎,家主来信了。”寻娘语气急切。
赵显玉闻言,唇角不自觉的扬起欣喜地笑意,快步打开门。
“是阿母的信?”
寻娘目光越过身前的女人,这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个陌生人,甚至还是个陌生男人。
疑问的目光投向赵显玉,赵显玉微不可见的摇摇头,用手指了指隔壁。
寻娘做了个哦的口型,将手中用火漆封好的信封递给她。
赵显玉却没急着打开,她转身面向徐执真:“徐都督,仲灵怕是已经回来了,我让寻娘带您过去?”
徐执真目光在她手上停顿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二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托词。
擦身而过的瞬间,赵显玉鼻尖又萦绕起一阵浓烈的腥味儿,
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待听到隔壁的门被敲响,赵显玉跟寻娘这才进了门。
她先是拿了干净的巾子递给寻娘,这才迫不及待的将书信打开。
越往下看面上喜意越重。
“阿母说她要到王都来……”话音未落,她忽的反应过来。
“你从哪里拿的信?”
按脚程算,她寄回家中的书信这会儿还在半路。
她阿母是如何得知她已经到了王都,甚至还知道她住在哪个客栈?
寻娘也微一怔愣:“这信件是金玉给我的……”
两人对视一眼。
良久,赵显玉呼出一口气:“罢了,这上头的印记与字迹都与阿母相同,待金玉回来问一问就是了。”
她没说的是信件里有她与阿母约定过的暗号,不可能有错。
寻娘闻言也点了点头:“那倒也是,不过家主怎么突然要入王都来?”
赵显玉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摩挲,没答。
阿母的想法她向来琢磨不透,前一年还说要去西域贩卖玉石,可后一年回来却说去了大雪纷飞的北方,带回来好些皮毛。
窗外雷声滚滚,拉回了赵显玉的思绪。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叫你打听的事儿打听的怎么样了?”她随口问。
寻娘听了这话,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惹得赵显玉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倒是让寻娘紧绷的心弦放松了几分。
“我去那地儿瞧过,姓李的姓王的都有,就是没有姓周的。”
“没有姓周的……”赵显玉双眼放空,喃喃道。
“罢了,你快去换身衣裳吧。”
时间太过久远,找到的可能性也太小,她本就不抱有太大期望。
说是这么说,这时候倒还真有些失望。
待寻娘走后,赵显玉走到窗边,将那扇半开的支摘窗合拢了些,隔绝了外头湿漉漉的雾气。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窗棂,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书上。
她开门时瞧的分明,徐执真看见她时面上有一刹那的惊慌,快的几乎要以为是她的错觉。
为什么要惊慌?
她不明白,她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举子,哪里能让那样身居高位的都督前来查探?
指腹按上书页,上面还残留着被翻过的痕迹。
徐执真。
这个名字并不难打听,出身布衣,却能以男儿之身官至都督,掌一方兵权,为天子近臣。
可谓是传奇人物。
赵显玉思索着,指腹划过书页,上头是她密密麻麻做过的批注。
窗外雨声似乎小了些,当天色依旧暗沉的厉害,特别是她关上了窗,隔绝了这一方天地唯一的光源。
他在看什么?或者说,他在她这间屋子里,想找什么?
赵显玉的视线再次扫过房间。
陈设虽不简单,但大多都是客栈里的东西。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还有小几上插着野蔷薇的瓶子。
赵显玉目光再次落上书页。
能是什么呢?
跟城门口时盘查户籍有关?
赵显玉揉了揉眉心,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无数个疑问糅杂在一起,她总觉得离真相已经很近,又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徐都督?你怎么还在等我,真是不好意思……”
门口忽而传来仲灵隐隐约约的声音。
鬼使神差的,赵显玉走到门口,附耳贴上门。
“没有的事,只是赵娘子好似有些……”徐执真的声音有些弱,听不大真切。
“啊?”仲灵停顿一瞬:“我瞧着显玉性子挺好的,你是不是哪里惹她生气了?”
仲灵的声音呆愣愣的,赵显玉听了心中因为她擅自让徐执真进她房门的火气都淡了些。
不知道徐执真又说了些什么,仲灵应了一声,随着隔壁门被关上,外头终于归于平寂。
赵显玉盯着地面上的泥水,徐执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她?
还是仲灵?
第61章 纯臣
“快要下雨了, 咱们脚程快些,找个地方歇歇脚。”
骑着黑色大马的女人眯眼看向天边一望无际的云线,拉紧缰绳, 朝后头的队伍唤一声。
得了她的命令, 前头的副手自觉的往后传递。
稍落后她一步的欺瑛皱了皱眉头, 这天色分明晴空万里,哪里是要下雨的模样。
副手的声音洪亮,带着对领头人别无二话的信任, 迅速在队伍中传递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