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用朱砂绘着各类毒蛇,那图上正是栩栩如生的银环蛇,她指尖点着银环蛇的图样,沉声道:“按照上头写的,需三味鲜药,半边莲、七叶一枝花、再加一味鬼针草,将它们捣碎外敷。”
几人面面相觑,除了金玉手上的册子,赵显玉倒是稍微懂一些,但仅仅是一知半解。
金玉显然也想到了,将册子递给赵显玉。
她接过来一瞧,微微扫上两眼:“这鬼针草倒是好找,沿路上都是……半边莲?半边莲多生与潮湿,这湖边大抵就有。”
“只是这七枝一叶花……”
赵显玉眸光微定,目光深深地望向这湖背后的山林。
她很快下了决定:“金玉,你骑着马沿路去寻鬼针草……”
“那半边莲……?”金玉接过话茬。
冬枣伤了腿,自然是不能叫他去采。
只是这欺容……
金玉将目光投向赵显玉,于情于理这话都不该让她来说。
赵显玉捏着朱砂笔画的图样,指尖微微向下陷,她看向欺容。
欺容见她这样,神色松动,正欲开口。
反倒是冬枣见自家郎君的模样,他急忙开口:“女郎,我家郎君胆子小,让我去吧。”
冬枣既感念与寻娘对他们的恩情,却也不想让欺容去涉险,若是自家郎君让那蛇咬上一口……
欺容更是面色复杂,带着些退缩之意,他此生只见过那拔了牙关在笼子里赏玩的蛇,光是看着都让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更别提那有毒的蛇了。
“显玉阿姐……我害怕……”欺容颤抖着双唇。
空气顷刻间凝固,都在等待赵显玉的决定
赵显玉目光定定的看着欺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祈求。
她与寻娘从小到大的情谊,若是寻娘就此死在她眼前,她必定悔恨一生。
欺容却是有些不愿,双腿似灌了铅似的站在原地,半分也挪动不得“显玉阿姐……若是……若是那蛇并未走远怎么办?”
方才听着十分惬意的蝉鸣忽而令人烦躁,
他回忆着那黏腻的,吐着信子的蛇,浑身汗毛直立。
赵显玉眉间轻瞥,却也知道这事逼不得他,若是让冬枣去,他一个瘸子,若是再出了什么意外,她也担待不起。
“罢了,我先找了半边莲再进山,若是……”她话语声中带着微微的哽咽。
她低下头,借了金玉腰间的短刀,用布袋将它绑在袖口,。
金玉虽是她的护卫,却也只是拿钱办事,并不到以命相搏的地步,欺容主仆更不用多说。
欺容见她这样干脆利落,想开口阻拦,却也知道他没有什么立场。
他目光看向金玉,见她面色担忧,却也没开口多说。
他不是不愿去寻那草,可一想到那蛇,他就怕的不行。
“阿姐……”他呢喃一句。
冬枣安抚性的拍了拍他手背“郎君您且放心,我来找就是了。
欺容瞧着冬枣的腿,他扪心自问,若不是寻娘与金玉,他怕是早死在那荒山之中,更不用说在那客栈之中将他们救出,路途中虽不满他与赵显玉相近,却也始终以礼相待。
他指尖微微一颤,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寻娘……”赵显玉惊呼一声。
却见寻娘身子一软,向下倒去,好在赵显玉反应够快,不至于让她后脑勺着地,再出什么好歹。
金玉瞥见寻娘手腕发紫,她艰难的张开嘴:“这蛇毒性太强,怕是只有一个多时辰了……再晚怕是就不行了……”
她的话不亚于五雷轰顶。
赵显玉与金玉二人将寻娘往马车里头搬,这时候也顾不得热不热了。
欺容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冬枣……冬枣”欺容的话语带着颤音。
冬枣急忙将木棍往地上一扔,双手去搀扶着欺容,就连脚尖点在地上生疼也不在意。
欺容胸口上下剧烈起伏,明明是六月的艳阳天,他却浑身发冷。
“她会死吗……?”他低声冲冬枣问。
不等他回答,又道:“我得救她!”
指尖深深嵌入冬枣的皮肉之中,从上到下的痛意使他面色发白,却又不敢挣开。
“郎君,金玉说还有一个时辰。”冬枣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语气中不免也带上了些许遗憾。
“一个时辰……”欺容低低的重复着,目光移向那深不见底的湖面,上头是被微风吹过摇晃的荷叶。
下面暗流涌动,他喉结翻滚。
“阿姐常说要知恩图报……”他似
乎是在说服自己,给自己一个理由。
他抬起头,不知何时赵显玉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她捡起木棍递给冬枣,又对他道:“我先找一找半边莲,劳烦你……”
“我来吧,阿姐……”欺容忽的道。
分明从发生到现在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却恍如经历了生离死别。
“我来吧显玉阿姐……”欺容再次说道。
赵显玉深深看他一眼,忽的扬起笑容,眼里的泪花却在阳光下闪烁,就像在太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多谢你……多谢你。”她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他,连说两句,随意用手抹去眼泪,连同那片刻的彷徨。
欺容忽的抓住她的手,在她的眼上印上一个吻。
与第一次的生涩不同,这一次带着少年人的滚烫。
赵显玉忽的笑了,她袖袋里的花别在鬓角:“多谢你,欺容。”
说完便转身向山里走。
冬枣看着他欲言又止,欺容却扬起下巴:“你家郎君难不成是见死不救的人?”
“我将你扶到马车上,把你这木棍借我用用。”他受不了冬枣复杂的目光,眸子刻意的移向马车。
他搀扶着冬枣,一步一步挪向马车,见寻娘面色苍白,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你好生照顾她,还有,别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你家郎君,虽然你家郎君并爱读书,打草惊蛇的道理还是懂的。”
欺容接过冬枣手中的木棍,嘴里虽在嘀嘀咕咕地,可腿肚子却止不住的打颤。
他死死攥着木棍,站在湖边止不住的给自己打气。
欺容脑海里闪过她鬓角的白花,他莫名觉得比她上次那朵蝴蝶兰好看多了。
他忽的笑出声,这样的情况他竟然还能对比这两朵花哪一朵更漂亮。
欺容打起精神,可木棍似乎有种黏腻冰凉的触感在他手心。
他脚下踩到柔软的触感,慌忙退上一步,却发现那只是泡软的干饼子。
欺容呼出一口气,经这一遭胸口又砰砰跳起来。
他站直身子,鼓起勇气往前再走上一步,猝不及防的,与那双豆豆眼对上视线。
欺容血液瞬间凝固,握着木棍的手捏的发白,他努力思考着遇到蛇该怎么办?
是动还是不动?
他僵在原地,却见那蛇高昂着的头左右摇摆,蓄势待发。
欺容心中生出无限的恐惧来,他下意识地拿起木棍往那蛇头挥打,或许是这野蛇常年不见人,竟张嘴咬上了那木棍。
欺容感受着木棍尾端的下坠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木棍往地上狠狠一摁。
噗嗤一声。
猩红的血液溅在他手背,散发出一股腥气来,蛇身被木棍刺穿,只有那圆润的头颅还在无力地摇摆着。
很快,也没了生息。
欺容这才泄下一口气,后知后觉的一股恶心感充斥着鼻腔,喉口,他忽的弯腰呕吐起来。
第52章 福祸相依
欺容胃里吐的翻江倒海, 本就没吃多少东西,经过这么一遭,胃里只剩酸水。
他拿出怀里的帕子, 看着上头的图样, 顿了顿还是放了回去。
盯着那条没有生息的死蛇沉默片刻, 用木棍将那蛇一挑,往泥地上一甩,他看那话本里都说, 中了蛇毒药用蛇胆来治。
万一呢?
说不定以此来震慑一下隐藏在暗处的蛇。
册子上画的半边莲, 是浅紫色小花,花瓣偏向一侧,像半边莲蓬。欺容定了定神, 开始沿着湿润的湖边仔细搜寻。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用木棍反复拨开草丛,将嫩草的腰肢压弯, 以免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
忽的,他余光一瞟,见那绿草深处有一点紫色, 他心中一喜,就要上前去摘。
湖面水波荡漾, 不知道是什么掀起一阵涟漪。
欺容瞬间僵住,拔腿就要跑。
他脚步一顿,想起赵显玉的嘱托,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他将木棍那往紫花边上一插,便快速后退。
反正这花儿已经找到了,万一摘下来药效不如新鲜的好呢?
他这样安慰自己。
欺容在马车前站定, 只见那山林深处不知道是什么动静,惊起一群飞鸟掠过湖岸。
怀中的帕子微微发烫,脚不自觉往山林处挪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