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徐执真继续道。
“今上已下明旨,斥责五王称病不朝,拥兵自重,纵容地方,致生大疫,削其王爵,贬为庶人令其即刻只身进王都请罪,同时,任命……王长女赵元慧为钦差,持尚方宝剑,总揽秦州及周边三州军政,彻查瘟疫及五王……及五王不法之事,赵元慧的车驾,十日前已从王都出发,算算日程,不日将抵达秦州。”
皇长女赵元慧!赵显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当今的长女,她血脉之上的堂姐。
今上此时派她来,用意再明显不过,既为她的女儿增添辉光,又能以宗法礼制压制她这个世女,甚至可能……将她与阿母名正言顺地押解。
“好一招釜底抽薪,挟宗法以令诸侯!”赵显玉咬牙,指尖再次掐进掌心。
削爵夺职,派兵震慑,再派王长女前来接管。
这是要将阿母和她,在法理和舆论上,彻底打入不臣不孝的境地。
若她们反抗,便是违抗圣旨,对抗宗亲,坐实了造反的罪名,若顺从……便是自投罗网,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阿母那边,可有消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五王已知晓,赤翎军调动,她自有应对,至于王长女……”徐世荆眼中寒光一闪,“她身体孱弱,从王都到秦州,千里迢迢,路上染个风寒,病倒在哪个驿站,耽搁上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赵显玉猛地看向他。
徐执真的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她听懂了其中的杀机。
让赵元慧死在路上。
拖延时间,甚至……让她永远到不了秦州!
“此事……可行吗?”她声音干涩。
刺杀钦差,更是当今长女,一旦泄露,便是滔天大罪,再无转圜余地。
“赵元慧离王都,身边护卫五百,且多为仪仗,路线固定,机会……总是有的。”徐执真没有说死,但意思已然明了。
“况且,未必需要见血,医坊那里,有些方子,让人缠绵病榻数月,却不伤性命,亦是可行。”
赵显玉默然。
这又是一道选择题。是坐等赵元慧到来,以宗法礼制之名,将她们慢慢绞杀?
还是行险一搏,将危险扼杀在途中?
前者看似稳妥,实则是慢性死亡。
后者风险极大,但若能成功,便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等阿母那边与赤翎军分出胜负。
或是……等秦州的瘟疫出现真正的转机,民望彻底倒向她们之时,所谓的宗法礼制,在铁一般的现实和民心面前,也会大打折扣。
她没有思考太久。从她决定留在秦州,决定与阿母并肩作战的那一刻起,她就已没有了退路。
“去做。”她抬起眼,目光如手中归鞘的刀,沉静却坚定,“但要干净,要看起来是意外,方子……可用,务必保证,赵元慧安然无恙,只是需要静养。”
“我明白。”徐执真应下。
这或许是她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丝温良。
他尊重这份温良,也会用最周密的手段,去守护它。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预示着真正的暴风雨,正在迅速逼近。
第86章 终章
秦州城内的瘟疫, 人心,暗流,与王都方向的兵锋, 旨意, 阴谋, 即将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碰撞出最终的火花。
而他们,都已身在局中, 无处可退。
接下来的日子, 秦州城仿佛被割裂成两个世界。
一方面,是肉眼可见的希望重生。
医坊得到足量的七星草后,几位大夫日夜不休, 调整方剂,熬制汤药。
新的药汤被源源不断地送入病坊,优先供给那些奄奄一息的重症患者。
奇迹般的, 高烧顽固不退的人,体温开始下降。
身上紫黑斑痕蔓延的趋势被遏制。
剧烈咳嗽,呼吸困难的情况有所缓解。
虽然每日依旧有人死去, 但死亡的数字开始呈现断崖式的下降,而病情好转, 能进食了,能坐起来了的消息,开始逐渐增多。
希望,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第一支火把,微弱,却坚定地照亮了绝望的深渊。
越来越多原本麻木等死的人,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光芒。
郡守府门前的施药点排起了长队, 但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带着急切与期盼。
人们低声交谈着,传递着沈郎君仁心,世女仁德,徐正君大义,欺郎君贤德的话语。
赵显玉在民间的声望,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郡守府侧院内,宁檀玉的身体在大夫的精心调理和相对安稳的环境下,也日渐好转。
胎象趋于稳固,呕吐减轻,脸上有了些许血色。
他甚至能在天气晴好时,在仆从的陪伴下,到院中晒一会儿太阳,看看角落里那几株在秋风中瑟缩,却顽强挺立的菊花。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父亲的坚强,胎动日益有力活泼,常常在赵显玉夜晚归来,将手放在宁檀玉腹上时,调皮地踢蹬几下,仿佛在打招呼。
每当这时,赵显玉满身的疲惫与心头的沉重,似乎都能被这新生命的悸动驱散些许。
她常常将脸贴在宁檀玉的腹部,低声与孩子说话,说着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关于未来的美好许诺。宁
檀玉则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神宁静而满足。
徐世荆依旧忙碌,处理着越来越多的,明里暗里投靠过来的势力和情报,统筹着有限的物资,维持着秦州城脆弱却至关重要的运转。
他与赵显玉之间,话不多,却有着难以言喻的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不像寻常妻夫,更像并肩作战的盟友,是彼此在惊涛骇浪中最坚实的倚靠。
沈良之几乎住在了病坊,清瘦的身影穿梭在病床之间,亲自查看每一个重症病人的情况,调整药方。
他的冷静与专业,成了许多绝望之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手上沾染的不再是琴弦的尘埃,而是草药的汁液和病人的血污,但他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然而,在这表面回升的希望与温情之下,另一面的世界,却是刀光剑影,步步杀机。
赵元慧的车驾,在进入秦州地界前最后一处驿站枫林驿时,突然病倒。
据随行太医诊断,是身体孱弱,旅途劳顿,感染严重风寒,引发陈年痼疾,需绝对静养,不可再移动,否则有性命之忧。
消息传回王都,今上震怒,连发三道旨意催促,并加派太医前往,但赵元慧殿下缠绵病榻,高热不退,时而昏迷,根本无法上路。
赴任秦州之事,只能无限期搁置。
与此同时,赤翎军三万精锐,昼夜兼程,已抵达王都外围,与落雁派出的一部前锋游骑发生了小规模接触,互有损伤。
大战一触即发。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王都方向传出风声,今上有意调动西山大营兵力,与赤翎军形成夹击之势,一举平定五王的叛乱。
秦州城内,也不安宁。
刘爹爹被以奸细罪名处置后,郡守府内被徐执真借着肃清之名,彻底清理了一遍,又揪出几个不甚干净的下人,或杖毙,或发卖。
郡守府被经营得铁桶一般。
但外界的压力并未因此减轻。以郡守为首的一部分本地官吏,在赵元慧病倒。
朝廷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后,态度再次变得暧昧摇摆,对郡守府的指令阳奉阴违,私下里的串联聚会更加频繁。
更麻烦的是,瘟疫虽然被遏制,但并未根除。
天气日渐寒冷,病坊条件简陋,许多身体底子被拖垮的百姓,开始出现
各种并发症,或是染上其他时疾。
药材,尤其是后续巩固调理的药材,再次开始捉襟见肘。
而这一次,欺家的商路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阻滞,药材运送变得异常缓慢和困难。
内忧外患,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将秦州,将郡守府,将赵显玉他们,紧紧包裹。
这一日,赵显玉从病坊巡视回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她刚得到消息,西城一处原本已控制住的小规模疫点,因几个病愈归家的百姓缺少后续调理药材,家中又无粮米,身体虚弱,再次感染风寒,竟引发全家复发,且症状比之前更凶,一夜之间死了四人。
恐惧再次如幽灵般在那个街区蔓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徐执真,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瘟疫未清,人心不稳,外有大军压境,内有官吏离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徐执真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阿母那边,昨日有密信到。”
赵显玉精神一振:“如何?”
“赤翎军前锋受挫,暂缓攻势,阿母已派使节,联络与江姜有旧怨的几位东境将领,以及朝中对今上近年来施政不满的清流文官,她在争取时间,也在分化瓦解,但关键在于。”